献给孩子的歌

作者：明神默

第一卷 商人的空口承诺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行走在沉进黑暗的城市之中。

他仰望天际，新月高挂其中。

希路国的冬日太阳下山得很快，然而时间要称作夜晚还嫌早。广场满是行人的脚步声响，四周等距竖立的老旧街灯，就像没有枝干的树木，而在孩童笑声回荡的稀疏灯林中，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奔向男人。

女孩抬起一双杏眼注视他，递出一颗苹果。

「异国的客人，来一颗吧？」她抱在怀中的篮子塞满熟透的苹果。

男人望着女孩，面露惊讶，但还是收下水果。他微蹲下来，屈起高F的身子与女孩等齐，直视她的双眼静静问道。

「你这样做是因为异国的旅人出手大方吗？」

「才不是这样。」女孩双颊胀红，难为情地说。「我只跟看得顺眼的人做生意。我看你很顺眼。」

「那真是谢了。」

男人接着聊了几句递出银币，女孩便雀跃地离去。目送她的背影，他将苹果收进怀里迈开步伐，弯进狭窄复杂的暗巷。拐过几个转角，脚步声与紧追在后的人叠合。

男人进了酒馆。挂在招牌上的铃铛摇晃起来，发出尖锐声响。他走向昏暗店内的深处，选择角落座位。点了酒后，从怀中取出苹果放在桌上，接着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是一把刀刃仿佛以黑曜石打造的大型匕首，用途显然不会是切水果。

有人滑进了他对面的位子。那是一名红发青年。

男人不理会同桌客人，迳自从行囊拿出小纸袋扯破，垫在桌上削起苹果，只见果皮完全没断过半次就俐落削完了。

身旁的青年迟疑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记得我吗？」

男人抬起头，削完的果皮悄然掉落纸面。青年安心下来似地微笑起来。

「不记得啊。我是基铎，诺德城厨师长的儿子。」

男人蹙眉，那神情与其说是想不起，更像需要片刻沉默，才能将时隔已久的陈旧记忆重新对上眼前的人物。

「认不出来吗？我长高不少，也变声了。上次碰面之后都过了八年，大爷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连一根白发或一道皱纹都没长。嗳，是怎么称呼——」

「业。」

「对，没错，就是业！太好了，我没认错人。」

「你一直在背后跟踪我是不是？」

不是用手指，业直接将手中的刀尖指向基铎。

「我只是找不到机会搭话。太久没见了，我没把握认对人。」

「你没在那场大战中送命，真是狗屎运。」

「我可没要求你欢庆重逢，但讲话可以更好听一点吧。」基铎责备地道。

「知道我底细的家伙全是烦恼之源，愈少愈好。」

业啃着苹果，空下的右手把玩起匕首。用不着盯着，漆黑通透的刀刃也丝毫未伤及手指。在掌中旋转的匕首，上一秒抛上半空，在灯光照射下散发幽光，下一秒又回到手中。

基铎叫住店员点了酒。

酒馆中央的座位有四个男人正在赌博。他们将三只杯子倒扣，赌铜板盖在哪只杯子底下。首先是将铜板放在正中间的杯子里，接着倒扣杯口，迅速移动。盖了铜板的杯子看起来移动到了左边。

「中间吧？」基铎想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业回他：「右边。」赌客则自信满满高呼「左边！」

然而，左边的杯子里没有铜板。接着，右边的杯子打开了。

咻。基铎轻吹口哨赞叹。

「真有你的，业。」

「你还是老样子。不肯乖乖照着自己看到的回答左或右。」

「酒馆里的赌局总是会有人作弊。」

话一说完，「你耍老千！」的怒吼随着踹倒椅子的声音随之响起。业见状，露出讽刺的笑容。「在这个国家，这种程度的骗局愈来愈多了，但要伪造国币才会判到无期徒刑。看来诈欺取财无所谓，假币付钱却会挨罚。」

「这标准还真是没道理。是说刚刚的赌局，那名智士——斐伊会怎么说？」

「他会轻易看穿作弊手法，夸口有更巧妙的作法吧。」

「……话说回来，你这回是打算在这个国家捞一笔？」

业无视基铎的疑问，他将那把匕首抛高到逼近天花板。

基铎突然注意到地指着苹果。「这是跟广场那个可爱的女孩买的吧？」

匕首落下来，在地板击出声响，似乎是被业的手背撞开而掉在桌底。

业盯着空空如也的右手自嘲着：「不该胡闹过头。」

店员送上基铎的酒，顺手想帮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时，旁边爆出叫嚣。赌局那桌的人们互相扭打。店员赶紧上前调停。

在益发喧闹的酒馆角落，基铎再次开口。

「前阵子街角的说书人讲起了拯救北国的某个男人事迹。」

「是吗。」

「但他讲的内容离真相太远了。事到如今，诺德国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了。」

「这可不一定。」业质问基铎。「你怎么敢断定，你知道的就是真相？」

诺德国不为人知的真相　Ⅰ

八年前。

时序刚步入春天，天气仍稍嫌寒冷。

一名商人造访了极北方的小国。

他是犹带稚气、称为少年也不为过的年轻人。闪闪发光的金发及肩，还拥有一身雪白肌肤以及比夏空更清澈蔚蓝的双眼。他穿着衣领跟袖口刺着鲜艳刺绣的长衣，说话时带点腔调。

商人把货物堆在推车上，一大早就到街角摆摊。货品全是这个国家难得一见的宝物。精雕细琢的手镜、散发七彩光辉的宝珠、有隐藏夹层的上锁小盒、镶嵌宝石的时钟、三瓶一组的香水瓶……简直就像拿珍贵的宝箱出来展示。

然而，这些商品却卖不出去。奚落他的客人叹着气的同时，告诉他理由。

这个国家土地贫瘠。风将干燥砂石吹进国土，以致农作物发育不良，可耕种的土壤十分干硬。虽然有渔港，但每逢冬季就会冻结，船只无法航行。上次的冬日又遇上贸易国歉收，人民苦于饥荒。

没有人买得起奢侈品。

商人走遍国家，来到王城。他没住进旅社，而在河边露宿。尽管冬天已去，这个季节在太阳下山后依然寒冷。在一个下着刺骨冷雨的寒夜，一对老夫妻不忍他在户外挨寒受冻，邀请商人进门。

商人要老夫妻任选推车上一项商品来送给他们，代替住宿费。他口若悬河地说起选中的商品背后有何等曲折离奇的命运。商人的演说着实精采，足以令人暂忘饥饿。在深受感动的老夫妻劝说下，商人开始在摆摊时搬出这套话术。驻足的客人旋即增加。

商人的事迹传入了国王耳中。

在使者的带领下，商人踏进了王宫。

国王受到大臣与官兵簇拥，在大理石砌成的大厅等候已久。

「市井流传有个能言善道的旅行商人，不过他的风评不全正面。我也听到有人抱怨妻女被俊男诳骗，天天造访无聊的摊贩，疏忽了家事。」

毕恭毕敬低着头的商人，这时惊讶地抬起脸来。他确实生有好看的脸庞。如今听闻不入流的谣言而不知所措，雪白双颊刷红，散发出令人望得出神的魅力。

国王怀着笑意，试探性地询问：

「众人对你的好评究竟是出于三寸不烂之舌，或是那美丽的金发碧眼？让我听听你怎么推销你的货物。」

「陛下，小的不胜惶恐。」

商人从推车的商品中取出一枚别致顶针，徐徐述说起上一个主人的事迹，那是关于一名少女不可思议的轻柔初恋故事。商人说完，国王命令他为其他商品做一番推销。商人照办，国王再次追问更多故事。最后，听完所有故事的国王，心满意足地笑了。

「非常精采。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国家？」

「为了搭上前往故乡的船。」

「搭船？」

「没错。我原本陪着伯父踏上行商之旅，不幸在秋末造访的国度感染上流行病。伯父撒手人寰，我病了很久，花了不少钱财。加上动身晚，无法赶在冬天闭港前抵达这个国家。如今手头要见底了。」望着满车货品，商人羞愧地垂下眼。「如您所见，我没卖出半样东西，不知如何是好。」

国王继续追问：「你招揽生意的故事，有几则是真实的？」

「全是信口开河。若不修饰话语，做不了生意。」

大臣与官兵骚动起来。区区一介行商，竟敢若无其事地承认向国王撒谎。

商人平稳微笑。「陛下要听的，是我贩卖商品的方式。不过，若想追求真相，我亦可道来。」

「不用。我唤你入宫是对你的聪明才智感兴趣，我国国民买不起你的商品，但你依然吸引群众。你想必明白为何客人不会出手？」

「听说去年冬天遇上了歉收。」

「正是如此。我国从前是贫穷渔村。人民靠捕鱼赚钱，或制成鱼干以备冬季，勉强度日。然而，村落逐渐扩大为城镇，建设起都城，人口随之增加。目前贸易所得，全用在冬季进口粮食。这几年甚至连负担都成问题，王宫的黄金日益减少。」

国王深深叹气。

「我曾招募有识之士，寻求建议。然而自告奋勇而来的人们，个个都是拿我钱财花天酒地就逃之夭夭的废物。学者、政客与占卜师都不可靠。这样下去，再一次碰上歉收的冬天，我国恐怕无以为继。」

「贵国不考虑从这片土地移居吗？」

「这从未成为选项。成本太高，地点也没有着落。」

沉默片刻，商人开口。

「我有样物品想请陛下过目。」

商人从推车底下拿出老旧麻袋，打开袋口。他从中取出凹凸不平的褐色物品。那就像树根膨胀的歪扭球体，只见附着其上的尘土散落在地。

国王蹙眉，「那是什么？难道是树根吗？」

「这是叫做马铃薯的南国植物，在贫瘠的土地上也能生长。可去皮烧烤，也可水煮食用。有些国家当成主食。这种植物很好种植，切成小块种下，茎就会在土壤里长成浑圆肥厚的块状，即可再次收获。陛下，要不要在全国种植看看？」

「要花多久收成？」

「收成大概得花四个月。若成功在夏天推广，就赶得上今年冬季。」

国王面有难色。要将马铃薯推广至全国，需要先从南国弄来相当分量。而且在收成前，须等四个月左右。考虑到投入的金钱与时间，一旦失败将付出巨大代价。商人说服犹豫的国王，可以请王国的御厨试着烹调马铃薯。

这一招非常有效。

「毕竟是第一次接触到的食材，小的无法保证会有好表现。」

主厨在进厨房前态度保守，然而之后也满脸笑容地领着试毒人送上餐点。

商人愉快地望着国王在试吃后露出惊异的神情。

「这种农作物还真是美味，务必推广至全国上下。」

国王命令商人滞留国内，担任辅佐。

「你需要多少钱，我都出。待我国富足之际，将给你更多赏赐。」

「感谢陛下。」

数月后，国王向全国下达鼓励种植马铃薯的诏令。他向人民分发马铃薯，教导种植方式。但依然无法成功普及农作物，原因有数个。

要从南国输入大量的马铃薯，就必须仰赖船运。国王准备好且宣布的时候，季节已到初夏，刚好在捕鱼旺季。见到陈列在市场上的新鲜渔获，乐观的人们忘了冬天的困苦。只因外表难以入目，他们就轻易丢掉马铃薯，还有不少人痛骂国王竟然要人民吃树根。

另一方面，脚踏实地的人也不想种植马铃薯。他们过度恐惧凛冬，放弃耕种收成欠佳的田地，选择传统捕鱼与晒制鱼干，屯粮过冬。尤其，思量过国王征询的有识之士失败过多少次，他们更觉得这次也不会成功，连尝试都不愿意。

国王又找上商人商量。

「大臣建议制定法律，严惩不肯种植马铃薯的人。这个方案你觉得如何？」

「陛下，把这当成最后手段。我有更好的点子。」商人微笑。「首先请陛下修改诏令，禁止众人种植马铃薯，也命令人们归还手上的马铃薯。接着偷偷在靠近王宫城墙的区域，围出一块田地盖住，并且在里头种植。请白天派人监视，不让任何人靠近，太阳下山后让警卫离开。这么一来，即可万事如意。」

隔天新的诏令下达。国王遵循商人的建议整理田地，命人看守。来看热闹的人都被警卫赶跑了。马铃薯一种下去，立刻在人民之间蔚为话题。

——听说皇宫的田地种了那种农作物。跑去偷看还会被警卫赶走。

——既然会想跟人民讨回来，那想必是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手边还剩下丢在仓库就忘了的马铃薯，我来种种看吧。

——不小心丢了，但我们也想要。

如何把马铃薯弄到手？人们小心审视，发现晚上不会有警卫站岗。某夜，不怕死的农民潜入田地，偷了马铃薯，避人耳目地悄悄种植。他观察了一段时间，从没有官兵前来捉捕小偷。

一旦有人开第一枪，之后等同顺水推舟。人们接连盗走马铃薯。等到王宫仓库里的马铃薯逐渐被偷个精光，种植与食用的方式早传遍全国上下。

国王大喜，传唤商人。

「你立了大功。这下丧命饥荒的人民数量会减少。亏你想得到如此妙计。」

「愈是禁忌的事情，愈能燃起人们的渴望。」商人简短回答。

接下来，国王展开了徒具形式的马铃薯小偷搜索行动。人们全都故作无辜地推托，知道内情的士兵则装作一无所知。眼见事态随时可用找不到窃贼的名义落幕。夏天过去，秋天的步伐来到一半，搜查就要画下句点。

没想到出现出乎意料的状况。

一名青年前来为偷窃自首。

青年自称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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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我不知道真相吗？」基铎一脸不服。

业咬下一口苹果，以手背擦拭嘴角。

「谁知道呢。不提这件事了，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在附近餐馆实习。」

「你煮的料理应该比你老板的好吃吧。」

「那当然。但还是得从实习做起。规定就是这样。」

「这种日子想必过得很无聊。」业流露出同情神色，继续说道。「这样如何？你有没有兴趣买下我要说的故事？这是我旅行时听到的轶闻，关于影中人与匕首。类似童话寓言，你觉得无聊可以不付钱。反倒是我连你的酒钱一起买单，赔偿你被占用的时间。这条件应该不坏？」

基铎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啊。听起来我怎样都不吃亏。」他喝下送来的酒，一解喉头的渴，脸上自然涌现笑意。「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轻易上当。」

业将苹果核丢在纸袋上，揉成一团推到桌子边角说道。

「会不会上当，全看你了。」

影中人与匕首的故事　Ⅰ

一般故事总是用很久很久以前来开头，可惜我这是听别人说的。搞不好事情是最近才发生，也可能完完全全是子虚乌有，你别计较太多。

有个富庶的国家，曾有一名来自异国的男人在那里担任印刷工过活。男人一踏上国土，就爱上了偶然在祭典见到的女人。她是一名有着褐色长发的美女，生性不多话，但露出微笑时，就像花朵绽放一般照亮四周。

女人独居。她的住所有扇大窗子，外头放着一排开满五颜六色鲜花的盆栽。从男人租屋处的窗户望过去，也能见到女人的家。他们是隔一条路的对门邻居。男人将爱意放在心里，度过日日夜夜。

然而某天，他发现女人有个奉父母之命的未婚夫。她的独居仅限于未婚夫入住前的短暂期间。未婚夫还是个有钱的贸易商。过着穷苦生活的男人心都碎了，喝酒浇愁。他是不懂玩乐之道的老实人，但受到打击之后开始灌起酒来。

久违的酒精劲头猛烈，荷包跟着消瘦不少。

烂醉的男人踏上归途，突然注意到一个怪现象。

自己被月光照耀出的影子，动作竟比本人慢了几秒。

他起初以为是酒醉，但愈是仔细观察，愈确定动作对不上。

男人盯着影子喝斥。

「你明明是我的影子，动作却跟我不同，真嚣张。」

「对不起。动作一样实在很吃力。您不会喝酒又硬喝，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我真的模仿不来。请您睁只眼闭只眼吧。」

影子无比愧疚地答道。男人吓得酒都醒了。

接着，他目不转睛盯着影子看。影子连忙动作，只是慢过一次拍子，再次配合主人动作就得费点工夫。等两人的动作从头到脚一致时，男人已经不再怀疑。

「难以置信。影子居然有自己的想法。」

「有自己想法的影子应该很稀有。只是我没跟别的影子交谈过。大家把模仿人类视为理所当然，都忘了用自己的脑袋思考。」

「你至今以来一直都在模仿我。那你也没说过半句话啊。」

「那是因为我认为影子就该认分，乖乖闭上嘴。」

「这么说来，我做过的事你全都看到了。」

「也不到全部。您阅读的时候，我只能打开不可能有字的漆黑书本，也感觉不到触感及重量。」

影子用漆黑细长的手指，做出翻页的动作。

「我的腿也跟您的腿紧紧相连，除非您跳起来，不然绝不分离。只有笼罩在更巨大的阴影里头，我才能自由活动。不过，处在一个连自己与周围环境的边界都模糊不清的地方，能做的事是少得可怜。」

男人同情起影子。「这种生活还真不方便。」

「是啊，了无新意的无聊生活。」

「我也差不多，天天做无聊工作、领微薄薪资，回到家思念高不可攀的女人。」

「您那份工作，就足够让我羡慕至极。您可以闻着墨水与纸张的气味，望着书籍装帧、操作印刷机对不对？您刚刚提到的女人是对门的女性吧。她有着楚楚可怜的样貌，在祭典上跳的舞也很动人。」

「你别连喜欢的类型都学我。不过我倒是很乐意让你代替我工作。」

「好主意。这下我们都能获得幸福。」

开始偷偷摸摸交谈后，男人跟影子逐渐拉近距离。

男人离乡背井远赴异国，却在人际关系上受挫，没有多少朋友。

影子很老实。男人藏在心里不肯对他人吐露的真心话，影子不作多想就说出口。毕竟从没遇过需要说谎的场合，也不曾遭人欺骗，因此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男人跟影子聊天之后过了一个月，女人的未婚夫来了，两人很快就举办婚礼。

隔着窗户见到的女人，笑得一脸幸福。那副微笑总是对着她的丈夫。

男人再次踏进酒馆，边喝边对影子发牢骚。起初还压低声音，随着酒意更浓，不知不觉，声量已经连周围都听得见。回过神，隔壁座位来了一个陌生客人。对方披着黑色大衣，样貌阴沉，身材枯瘦，干燥黝黑的皮肤龟裂如鳞片，看上去和蛇几分相似。

「小哥，你能跟影子对话？」

蛇跟男人搭话。影子赶紧噤口不语，男人则连忙否认。

「你又不是在做坏事，有什么好隐瞒的。跟影子聊天如何？有没有有趣的事？」

男人试图掩饰，但听到蛇花言巧语的劝说，最后一五一十道出至今的事。

听完原委，蛇啜饮一口酒，眯起双眼笑道。

「看来影子跟小哥你有相同身形，却有不同人格。影子还向往起光明的世界。很不错。这样的话，我有件商品想让你们瞧瞧。」

蛇翻找行李，取出一把匕首。抽开黑皮革刀鞘，乌黑透明的刀刃随即闪现幽光。

「这是搜集夜晚泪水打造而出的刀刃。我是贩售违背世间常理商品的黑市商人。这件宝物可以切开影子跟人类本体。」

蛇这么说完，用刀尖轻敲灯光照耀的地板，削去小块，粉尘四散。蛇又对自己的影子掷出匕首，匕首竟然深深刺进木地板内里，只剩下握把。

那样子就像是刻意把影子钉在地上。

男人叹为观止，眼珠直盯着匕首。

「要不要放你的影子自由？」蛇心满意足地笑了。他捡起匕首，在男人耳边低语。「麻烦的差事全部丢给影子办。影子自始至终服从你，很好使唤。」

男人喝了一口水，试着镇定下来。他的影子动也不动地僵在地板。

蛇的侧眼一瞥影子，乘胜追击。

「不用担心。人类的影子就是有样学样。他们具有精确模仿人类的习性。外表比你的双胞胎更像你自己，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会跟你一同老去。」

「可是没有影子不太方便吧？」

「这年头满街都是没理性、没道德，甚至没人性的家伙。没有影子也算不了什么。」

「有道理。你也许是对的。要给多少钱，你才会把匕首卖给我？」

「天价，因为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品，不过如果是帮你切开影子这种小事，三十枚银币就好。」

男人付了钱，请蛇到自家切开影子。

黑漆漆的影子一离开男人的身体，马上立足地面，换上一身色彩。他的外表跟男人一模一样。成功进入光明世界，影中人喜出望外，反复跟男人道谢。

男人失去了影子，而影中人当然也没有影子。

最初，两人吃上苦头，因为少了影子的模样比想像中还更突兀。他们极力避免在影子拉得特别长的时段外出。好险没什么人会特别检查别人脚底有没有黑影。男人仰仗人们的漠不关心继续生活。

影中人就像个孩子，对任何事物都深感兴趣。他为第一次阅读的书籍动容，一头栽进阅读识字；前往市场散步的那日，他口沫横飞地向男人诉说摊商陈列的鲜果多么五彩缤纷，毛织品多么细腻柔滑，香水多么芬芳宜人。影中人嗜吃，因为可以同时享受色彩、香气、滋味与口感。

等影中人累积了一定程度的常识，男人开始要求影中人代替自己工作。

影中人欢天喜地出门上班。这段期间，男人拉起厚重窗帘，悠悠哉哉窝在家里。他阅读无暇消化的成堆书籍、亲自下厨、睡到太阳晒屁股，自由自在打发时间。他觉得这正是自己追求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是会心生厌倦。

某天男人告诉影中人，今天换成自己亲自上班。影中人没有异议。男人到工作地点，向许久未见的同事打招呼。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与影中人交换身份。男人很满意，看来影中人扮演得很好。

他走向自己的位子，正要开始上工时，突然有人叫住他。

「难得你领子歪了。」

那是他从未交谈过的同事。

男人顺顺领子，心里不大对劲。

此后又有几名同事向他搭话。

「你今天好安静，是不是累了？」

「为这种小事生气，这可不像你。」

「这边的流程改过了。用没效率的旧方法处理，工作会做不完。话说回来，新方案不就是老兄你自己提出来的吗？」

男人流了无数次冷汗，筋疲力竭踏上归途。

他不经意察觉一件事。

影中人视服从人类为天经地义。他很讨人喜欢，理所当然能结交新朋友，风评不断成长。影中人至今都在模仿主人，难怪他迅速熟练职场生活。更不要说他好奇心旺盛，又具备上进心。他不受习惯拘束也有行动力，脑中一旦浮现改良方案就会付诸尝试。

男人心烦意乱。难道影中人比我还优秀？

他不愿承认。

男人将真心话深藏心底，要求影中人明天继续代替他工作。

影中人爽快答应，不过提了一个条件。

「我也想买东西，可不可以分我一半薪水？」

男人回答他——应该说咆哮。

「我才不会给你半分铜钱！别忘了，你只不过是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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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中途打断，能借我点火吗？」

为了避免声音被酒馆噪音盖过，基铎稍微提高音量询问业。

业从大衣的衣襟掏出打火机递给对方。

「你一个厨师怎么能抽烟？味觉会变迟钝喔。」

「没差。反正我大概也不会进到需要细腻味觉的厨房工作。」

出火口似乎受潮，火没有立刻点起来。

「你是想和我发这种老头子似的牢骚，才来找我吗？」

「别开玩笑了。不过，那场战争还真的让我老了三十岁。不是外表，是内心。业，你知道获得永恒青春的方法吗？」

业灵巧地挑起单边眉头。「难道你知道？」

「早死就好了，因为死人不会老。」

基铎终于点燃烟斗，口气听起来自暴自弃，又像是在谴责业。

眼见白烟升起，没入酒馆混浊的空气里头。

「诺德国也是大爷你出生成长的故乡，你应该有多得数不完的回忆才对。」

诺德国不为人知的真相　Ⅱ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国王苦恼，向商人求助。

「有人自首是马铃薯小偷。但我总不能惩罚他，该怎么办？」

商人请求国王给他一点时间。接着他追查自首青年的身家背景。青年是街上小工厂的继承人。幸运的是工厂就位于王宫附近，商人前去拜访，接应的是人称厂长的老先生。

根据厂长说法，青年因拒绝继承家业离开这个国家，却在一年前悄然回国。而且不知道是否心境转变，突然想继承家业。青年的父亲很高兴，从部下中挑选老练的左右手，辅佐还不成熟的儿子。此人便是现在的厂长。青年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在半年前归天。

青年一口气雇用新人，增加设备数量，擅自导入在异国学到的新技术，种种举措招来老员工的反感。

「第二代的理想太高，小规模的地方工厂承担不起。」厂长苦笑说道。

青年染指窃盗还出面自首，厂长有如晴天霹雳。

「毕竟前任老板很照顾我。在第二代回来之前，我说什么都得保住这间工厂。」

商人感谢厂长配合透露资讯，返回王宫。之后，国王立刻召唤商人来到大厅。

「我会在这个国家停留到明年初夏，确认春天种下的马铃薯生长状况。离我走还有半年多，这段期间请继续把那名青年关在王宫的牢里。」

「果然还是得关下去啊。」

「这是不得已。另外，再让他背一点黑锅。」

「什么意思？」

「您觉得这样宣布如何：前来自首的青年坦承偷了马铃薯。然而窃贼的私人物品里没见到马铃薯，说不定赃物已经散播至全国上下。若已经种下也是无可奈何，准许民众照常采收。这样民众就可以更加光明正大种植马铃薯了。」

「原来如此，真是妙计。」

国王听从商人的提议。如此一来，青年尽管受到拘禁，但顶下的罪名超乎实际罪状，反倒受到优遇。听说青年负债，众人爽快地为他偿清债务，设法保全回归之道。这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相关人士严守口风。

人民不只在不见光的后院，也开始在众目睽睽的田地里种植马铃薯。

初夏艳阳高照，就连这个寒冷国度，全国各地都能见到马铃薯的白花绽放。

约定之日，商人前去皇宫辞别，报告自己将离开诺德国。国王亟欲给予他诸多赏赐。

「我不能收。」

「别这么说，不要客气。」

「若您非送不可，请分送给国民。现在他们想必用得到。」

「这项宝物该由你收下。反正我的子民将会带给我更多财富。」国王满面春风。「我想让我国更加富裕，就像山另一端的臧达尔国那样。现阶段我打算扩展领土、获得更肥沃的土地，你觉得如何？」

商人脸色骤然一沉。「您是打算侵略外国吗？」

「我尚在考虑，还没拍板决定。」国王模棱两可地回答。

商人脸色一变，即使受到官兵阻拦，仍冲到国王面前扬声述说。

「我献上这种作物是要拯救人们性命，不是让他们送死。要是点燃战火，将有远比饥民更多的人为此牺牲，也会有人失去家人。您难道有权夺走这些人民的幸福？陛下，您若是发起战争，我就要散播让马铃薯全部枯萎的疾病再回去……不对，求您大发慈悲。小的不需要任何奖赏，只求您放弃战争，因为战争而死的人民将远胜现在拯救的饥民。」

语毕，商人恢复冷静，为自己的冒犯致歉。国王深受感动，请商人抬起头。

「我都明白了，是我不对。」

「请千万别选择战争这条路。」

「好，这是当然。我答应你。」

商人终于露出笑容。此后，他再次郑重谢绝国王下赐的奖赏。

这时，国王忽然想起一事，询问商人。

「我完全忘了问你的名字。不——我可能问过却忘了。再告诉我一次吧。」

「小的名叫斐伊。商人斐伊。」

「我会牢牢记住，此生绝不遗忘。」

道别过后，那头飘逸的金发旋即消失在门的另一端。紧接着，自首的青年被带到国王面前。他有着一头黑色鬈发，右眼眼角下有颗泪痣。青年垂首跪下。

国王正要宣布释放青年时，大臣上前来王座旁边，悄悄进言。接着，押送青年的官兵告诉国王一件怪事。经过搜查，青年家的田里没有种植任何作物的迹象。保险起见，他们甚至挖开田地查看，还是没找到任何东西。

国王惊讶地问：「你声称偷了马铃薯，难道是在说谎？」

「没错。」

大厅一片哗然。国王命众人肃静。等到周遭恢复沉默，国王开口。

「你为何要做这种事？」

青年抬起脸回答。

「我的家业在走下坡，富商金主趁着我父亲过世时抽断银根，客户纷纷离去，债务也害得我保不住工厂。就在此时，我听说王宫田地种植外国作物，且到晚上就撤掉警卫，怎么想都是欢迎人们来偷。只要用怀疑态度审视整起事件，就能轻易看破国王手脚。」

青年狂妄的口气听得大臣直皱眉，国王倒是催促他继续解释。

青年将手搁在胸口说道。「于是我想了想。我这个人没钱、没食物，也没有卖得出去的商品，绝不可能熬得过冬天。我想到一个比偷马铃薯种植更实际的办法。只要自首就行了。大牢遮风避雨且供有三餐。」

「但要是有个闪失，你说不定就会被处死。」

「国家不可能杀我。要是自首的人被处死的消息传出去，人们说不定就会畏惧刑罚，放弃种植马铃薯。你们完备的计划就会付诸流水。」

青年的话确实有理。然而，既然他如此聪明，理应想得到其他温饱的办法。国王又是佩服又有些傻眼，匆匆翻阅起没认真阅读的青年调查资料。他的目光停留在职业一栏。

「你是军火商人？」

「是的，我从事军火商。虽然工厂制造武器贩售，但众人求温饱就来不及了，武器毫无销路。」

青年起身，以响亮而低沉的声音陈诉。

「然而，这个国家会改变。我们再也不用将贸易利润用来补贴冬天粮食进口。人民的生活会更宽裕。但这样就满足还太早了，我们应该追求更进一步的富裕。我也想帮助这个国家变得更丰饶。我愿出借力量保卫人民及领土——或者夺取更肥沃的土地及劳力。」

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国王轻咳一声，接着开口。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找个金主，陛下。要是您愿意出资，我将诚心诚意服侍您。」

青年的双眼蕴含着熊熊野心，直直盯着国王。

自首的青年获释了。出资一事，国王先行保留答案。

青年前往城门的期间，带领的官兵不敢与他四目相接。一切的罪都由青年扛下，深知内情的官兵想必自觉理亏。青年询问可否帮他招马车，对方也立刻答应。

青年搭上马车回到工厂。他告诉作业员自己获释的消息，还宣告不久后工厂会接到国王委托，届时将有得忙。接着丢下目瞪口呆的员工，直奔回家。

他发现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四头马车。经过旁边，车厢的窗户突然开启，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车内是臧达尔国的高级军官。

他隐藏身份，没穿军服，不过确认四下无人后还是向青年敬礼。青年开门坐上对方身边的位子，随后马车开动。

「亏你知道我的出狱日。王宫里也安插好你的耳目了？」

军官点头承认。

「我国受到群山包围，没有港口，很想要诺德国这样的沿海领地。然而基于他国外交，侵略这种手段不太讨喜。要是能拉拢对方的权贵，设计他们主动发起攻势，就能借着保卫的名目开战。好个妙计。」

军官深吸烟斗，在车内扬起一团白雾，兴味盎然地笑了。

青年阖上双眼寻思起来，在山的彼端、规模与诺德国这边不可相提并论的巨型工厂，映入他的眼底。

这时，军官开口：「这个国家真的会进攻我国吗？」

「放心，我跟你保证。」青年打开窗户，望向王宫远离的方向，喃喃说道。「毕竟愈是禁忌的事，愈能燃起人们的渴望。」

icon01

关于在我出生成长故乡的回忆吗——业复诵着对方的话语，耸耸肩膀。

基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摇摇酒瓶，惊讶地发现已经空了。他加点酒，伸手拍掉桌上的烟灰。

「看来大爷从当时就没变过的事物不只有长相。没问你的事，你就讲得滔滔不绝，当别人真的问问题，你又不肯老实回答。」

「你真是千杯不醉。」

「身体习惯烈酒了，想醉也醉不倒。」

「当年的狂妄小鬼现在居然说出这种话。时光飞逝啊。」

业一笑，小酌几口杯中冰块已经融化的酒。

「从那件事之后已经过了八年，人总是会变的。」基铎单手握着烟斗说道。「告诉我刚才那故事的后续。」

影中人与匕首的故事　Ⅱ

随着时光飞逝，影中人对人类行为举止的模仿愈来愈纯熟。如今他不再具有影子惯有的低调。工作表现也很杰出，交给男人的薪水增加了，不过男人也无从追查影中人是否如实上缴全额；另一方面，男人变得沉默寡言，脾气暴躁。有时亲自工作时，也不得不向影中人讨教工作内容与新流程。

影中人与男人偶尔会去找蛇。顾虑到旁人眼光，两人不曾同时外出，但还是会互相告知对方交谈的内容。蛇每晚都造访酒馆，在最深处座位独饮。两人向蛇倾诉不少关于对门女子的苦水，绝口不提用匕首分离人影那晚的事。

不知不觉间，影中人对男人说话的口吻失去了敬意。两人争吵次数逐日增加。男人后悔放影子自由。他望着不再与影子相连的脚边感到恐惧，自己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过一阵子，影中人与男人开始不与对方分享跟蛇见面时聊的话。蛇应该察觉到了，却没说什么，甚至幸灾乐祸地乐见这样的发展。

秋天来临，成排树木高挂果实。

影中人与男人照旧奇特的同居生活。

某一夜的晚餐时间，外头传来女人惨叫。影中人拉开窗帘，见到在室内灯光照耀下，对门窗户映着被丈夫痛殴的女人身影。

「快拉上窗帘，如果邻居见到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就麻烦大了。」男人不耐烦地说。影中人毫不理会，凝视起窗外。

「怎么回事？那男人为什么要打她？他不爱她了吗？」

「听说他名下商船在前些日子的暴风雨中沉了。之后整个人垮了，成了酒鬼。」

「又不是她的错。」

「没错。他把她当成出气筒。」

「开什么玩笑，她太可怜了。那真是个烂男人。」

男人不悦咂嘴，关上窗帘，将影中人从窗边拉开。

此后几乎每晚，都能见到女人丈夫施暴。

隔着窗户见到的暴行，就像皮影戏。附近居民一定都察觉了。然而每个人都保持缄默，吝于帮助。大概怕受到连累。也可能女人长得太美，邻居嫉妒已久。

一日，影中人下定决心，对男人抗议。

「你见到她被打，难道没有任何感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不是外人能干涉的事。」

「你别再自欺欺人了！不管是你还是我，长年来都一直注视着她。如果你没想过要帮她，就太差劲了。」

男人耸耸肩，从厨房的橱柜拿出酒瓶，将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别搞不清楚状况。你是我的影子，你只是把我对她的爱意当成自己的心情。」

「我没有！」

「影子还谈恋爱，我从没见过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影中人不发一语，整张脸因愤怒胀红。

隔天下午，影中人装病早退，造访女人的家。

女人独自在家，无预警上门的访客让她吓了一跳。影中人隔着栅门对女子开口。

「我听到惨叫，很担心你。你丈夫是不是伤害你？」

女子一听，双手捂脸，情绪溃堤地痛哭失声。

影中人不知如何是好，但总不能让女人暴露在左邻右舍的目光之下，干脆开门进入院子，牵着女人的手催促她进屋。

影中人将女人安置在客厅的长椅。女人哽咽地说起丈夫施虐过程。影中人费尽他所知的温柔话语来安慰女人。过一段时间，女人终于冷静下来，她感到不好意思地为错乱的行为致歉。

「我来喝点小酒提提神，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我不太会喝酒，别顾虑我。」

「这样的话，我们来喝茶吧。」

等待茶泡好，影中人透过客厅的大窗眺望外头景色。院子围栏的另一端，可以见到影中人与男人住处的窗户。他们提防外人眼光，极少拉开窗帘，因此见不到室内。

碰撞声响起，从厨房回来的女人将托盘端到茶几上。

「那是苹果树。还没结出果实，很难辨认吧？毕竟树才刚种不久。」

视线转向庭院，只见一株纤弱小树，在风中无助飘摇。

「希望快点结出苹果。」

「是啊。不过我也喜欢它随风摇曳枝叶的样子。」

女人撩起秀发，露出笑容。就连这样的举止也惹人怜爱，令影中人更是着迷。

影中人与女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太阳早就下山，丈夫下班回家。

他发现妻子竟在出门期间放别的男人进门，暴跳如雷。他醋劲大发地斥责女人，并将手边碰得到的东西全往影中人身上砸。

女人被丈夫拳打脚踢，哭喊着四处逃窜，悲鸣绵长响亮，夜夜见到的光景原封不动重现。目睹这一切的影中人，情急之下，拾起窗边盆栽，用力砸往女人丈夫的脑门。

男人被痛击，脚步一滑，头部狠狠撞上橱柜边角。而盆栽也从影中人用力过猛的手中脱落，摔落地面，发出巨响碎裂一地。男人倒落在地，双眼圆瞪，抽搐一会，最后动也不动。

影中人这才发现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他不自觉看了一眼原来放置着盆栽的大窗户。细薄的蕾丝窗帘并未拉上。

说不定有人目击到了。

对面屋子的窗户依然紧闭。见到这幅光景，影中人突然回过神。

他面前的窗边有一面收起的厚重窗帘。这窗帘用来遮光，布料厚实。

「你为什么没拉上这面窗廉？」

听到影中人的疑问，女人脸不红气不喘答道。

「拉上窗帘，岂不就无法让你见到我每晚被丈夫痛打的模样了？」

女人又说：你在祭典上一直盯着我对不对？我有时在窗边浇花，也会感觉到视线。你生活规律，不像有伴侣，我猜想如果你对我一往情深，总有一天无法袖手旁观。

她对呆立的影中人露出甜美微笑。

「对不起。比起爱，我更想要钱。」

女人扣在背后的手，藏了一把失去使用机会的细长小刀。

影中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受骗确实让他心中生出怒火。然而，影中人不忍心对眼前女人出手。他还是对她怀有情意，事到如今，他确定这份爱情绝非错觉。就算影子爱上人类是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女人算错一点。如果影中人不存在，女人的计划就会失败。因为那名态度姑息的印刷工只会编造借口自我说服，早早放弃行动。

影中人离开女人的家。他不躲也不藏，因为没有必要。

他一如往常回到家中，就像下班返家。

深夜，男人入眠，影中人便销声匿迹。

隔天清早，一无所知的男人被官兵的敲门声叫醒。

「对面那户的家主昨天被谋杀了。我们接获目击情报，要来逮捕你。」

这是晴天霹雳的消息，而且影中人消失了。男人拼命辩解。

「不是我。我没有杀人。这是误会，拜托听我解释。」

官兵没理会男人的辩解，蹲下身子在玄关捡起某样物品。那是沾着土壤的陶器碎片，颜色就像盆栽碎片。

男人顿时领悟那是对自己不利的物证。无庸置疑，那就是影中人嫁祸男人，刻意遗留的物品。

官兵破口大骂。「少满口谎言了。都找到凶器的碎片了，你还打算装傻？那女人真是可怜，强忍着泪水告发你这个真凶。她说有个男人谎称是她先生的生意伙伴，对她纠缠不休，最后还打死了出手阻止的先生。也有人目击你逃出她家。你倒是挺气定神闲啊。告诉你，隔壁的太太也作证了，她透过窗帘见到死者在窗户另一端倒下的身影。」

「身影？」男人喃喃自语。

「你杀害对门家主的时候，是不是举起盆栽砸他？」官兵突然一问。

男人皱起眉头，不解对方的问题。

「隔壁太太这么说，他见到盆栽砸中死者和死者倒下的影子，却没见到凶手身影，所以不确定是不是你。不过，盆栽不可能自己飞起来砸在人家头上。没见到影子这回事，应该是她看错了，只是我有点在意。」

听到这里，男人发狂大笑。

押送期间，他没有停止大笑，嚷嚷着旁人一头雾水的话语。

「当然见不到啦，谁叫我跟那小子都没有影子，哈哈哈……混帐，我是无辜的！快去找那男人，我是说泡在酒馆的蛇，那家伙可以作证！人不是我杀的，是影子杀的！」

官兵为求谨慎，派人前往酒馆埋伏，却没见到披着黑大衣的男人踪影。翻遍整座城市也没找到蛛丝马迹，既然对方是旅人，查出行踪是难上加难。最后，官兵判断无法证明这样的人真实存在。

男人因杀人罪判处死刑。据说，他到最后都不承认自己有罪。

icon02

业闭上双眼。

「故事到此为止。」

对面那桌赌局，不知何时已经散场。

基铎捻熄烟斗的火，脸上浮现胜利的笑容。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吧？」

诺德国不为人知的真相　Ⅲ

——偷走王宫田地马铃薯的窃贼自首了，听说被关进地牢。我们说不定逃过一劫了。

当年秋天，全国人民都在讨论这件事。

国王刻意让农民偷走马铃薯，却无法大声张扬。王宫里知悉来龙去脉的仅限于少数人，而他们也奉命保密。说起王宫中八卦杂谈最热络的地方，就是贵妇们的更衣室以及王宫的厨房。

料理马铃薯的主厨，格外受到众人瞩目。

「说起来都要感谢我有双雪亮眼睛，」主厨夸张地比手画脚，一次又一次说着。「我第一眼见到它，就确定这种植物可以作成绝美佳肴，想必能令陛下满意。」

在聊得热闹的厨师们身旁，一名歪着脑袋的少年侧眼望着他们。

他是主厨的儿子，名叫基铎。一头长长红发绑成麻花辫，像尾巴般垂在身后。少年身手敏捷且古灵精怪，因此有个「猫」的绰号。他年纪轻轻却手艺高明，也在厨房帮忙。大家都看好他会继承父业，准许他自由出入。

基铎认为这一连串的事件有些古怪。民众窃取王宫的马铃薯，这事已经受到默许，却还要靠关押青年找台阶下，他觉得这说不过去。

那名青年为什么特地自首？

基铎四处打听小道消息，仍然无法解答疑惑。

某天傍晚，基铎溜出厨房。他带上自己事先藏在储藏库的心爱肩包，灵巧来到地牢。他运气不错，狱卒是旧识，欠他一份人情。

他想与偷马铃薯的青年会面，狱卒勉强答应。

囚犯名叫业，关在最深处的单人房。

牢里灯光昏暗，又充满凝滞空气。漫长石砌通路的两端，是间间并排的铁栅牢房。挂在墙上的小小火把，是不分昼夜的唯一照明。

四周鸦雀无声，基铎与狱卒的交谈与脚步格外响亮。

「就在这前头。拜托你千万要保密。」

狱卒在转角前止步，随后匆忙沿着来路折返。

基铎拐进转角，站在单人房前。

囚犯坐在远离铁栅门的墙边床架。低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仔细一看原来是在看书。

基铎的脸庞感觉到微风流动，他四下张望，发现单人房天花板附近有个小小通风孔。即将没入地平线的夕阳，穿过细密铁网流泄地面。

其他牢房没有采光窗，这间单人房空间也大上一倍。床板旁还有固定矮柜。基铎猜测这是关押高贵人士的单人房。违逆王命的青年居然享受特殊待遇，果然有内情。

难得有个通风孔，床却放在照不到太阳的位置。

基铎高举提灯，照亮牢房。

「大爷，你就是传闻那个自首偷马铃薯的人吗？」

业将脸从阅读中抬起。

「轻易放小孩子进来，好个警备松散的地牢。这国家还真和平。」

回应的嗓音低沉清晰，就像是个演员。但这句话惹毛了基铎，他连忙回嘴。

「我可不是普通的小孩，我爸爸是这里的主厨。」

「首席御厨的儿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基铎，你这种说法称得上是理由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提问的人可是我。」

业的视线再次垂落书本，翻页声响啪啦作响。

「好吧，那我告诉你，但别说出去喔。」

基铎压低声音，从肩背包拿出深蓝色信封。

「这里的狱卒有个可爱的未婚妻。他派遣到这里工作的两年内都无法跟她见面。毕竟狱卒不能离开牢房。他拜托我至少帮他传封信，我无法拒绝。」

「狱卒的情书吗？有意思。上头是不是写了些这种事情：今年冬天严寒死了七名囚犯，这下米虫减少了，真帮了大忙。」

「你别乱说！当然是一般情侣的信件内容，像是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一定变得更明艳动人了。」

基铎小心翼翼收起信封，以免边角折到。

业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你还真清楚。」

「这是因为……纸这种东西，只要对着光仔细看，就可以透视上头的字。」

「你是喜欢偷看，才帮忙传情书吗？」

「才不是咧！狱卒说帮他送信可以拿三枚铜币，有回信再给一枚银币。」

这样啊。业兴致缺缺地回应。他藏在黑影中，无法辨识脸上神情。不过带刺的氛围已消失无踪。

基铎看准时机，切入正题。

「我来这里不是要聊这个，我是来问你一件事的。」

他盘腿坐在牢房前，将提灯放在身旁，直盯着业问道。

「为什么要自首？你应该知道，每个人都在偷马铃薯。只有大爷你一个人坐牢，不是很奇怪吗？」

「你问错人了吧？决定要不要坐牢的人可不是我。」

业似是而非地反唇相讥，啪地一声阖上书。

「也罢，我闲得发慌。把你知道关于那个行商的事情，全都告诉我。假如你真的是主厨儿子，那就好办了。」

「『真的』是什么意思嘛。你不相信啊？」

「谁叫我无法证实呢。」业耸耸肩。

基铎一五一十道出自己所知。商人是个怎样的人，摆摊卖什么东西，被召见时跟国王说了什么，提出何种建议来推广马铃薯。

初次烹煮马铃薯时，基铎也待在厨房。那天的事就仿佛昨日，历历在目。他甚至利用主厨儿子的特权，偷偷试吃一点。能聊的事多得数不完。

大致解释完毕，基铎再次询问。

「这下你还怀疑我吗？」

「你声称是主厨的儿子，看来不是唬我的。」

「这还用说！我总有一天也会成为主厨。不过那个行商还真厉害。他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却过着行遍天下的生活。」

「你虽然对有保障的未来感到自豪，却也向往着城外的宽广世界。」

冷不防被道破心声，基铎满脸通红。业轻巧挑起单眉，咧嘴笑了。

「你出一趟远门吧。说要磨练厨艺，这理由应该过得去。」

「大爷说得简单。这又不是突发奇想一两天内就可以准备好动身的事。」

「哪里不可以。只要一晚就够了。」

「真的吗？」

「最快的方法，就是抢走已经踏上旅途的家伙所有行李。这样不麻烦也不花钱。」

基铎放声大笑。

业继续道：「你用不着羡慕。那小子也没有真的行遍天下。」

基铎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之后，业不再开口。基铎赶紧从肩背包中拿出酒瓶。那是上等蒸馏酒。能讨好囚犯的物品不难想像。他特地从酒窖摸了一瓶，就是在等这种时候。

「快告诉我什么意思。我不会要你做白工。」

「真上道。」

业走下床架，来到铁栅门旁。基铎拔起瓶栓。对方指节结实的大手接过酒瓶，但手肘却很纤细，瘦得足以穿过铁栅门的缝隙。接着，业坐回床架。

「我是说，那名行商是个大骗子。」他握着瓶颈就口直饮，津津有味地灌起酒来，又说道。「要我说的话，这就是一场闹剧。一般行商冬季都会到温暖国度做生意。刻意在寒冬中北上，还说缺旅费，实在太可疑了。我不觉得这个人真的是行商。」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我反过来问你，精品商人为什么要小心翼翼珍藏那种植物？」

基铎依照记忆回答。

「他说是在旅途中得到，打算带回故乡种植。」

「精品商人说他在秋末感染流行病，因此来不及启程是吧？他来不及在冬天封港前抵达这个国家，但考虑到他大病初愈又急着赶路，马铃薯不只重，还占空间，赶路时要减轻重量，首先要抛弃马铃薯才对。是可以拿来吃，但既然他筹不出旅费，怎么就没想过要卖？要追究下去，他来到这个国家时刚入春。不管马铃薯品相再差，既然能填饱肚子，应该还是找得到买家。」

「这样就断定他谎报身份还太早。」基铎一时冲动反驳，他一边讲一边想理由。「比方说，他忘记自己把马铃薯堆在货物里。他筹不出旅费，不可能买伴手礼，所以他可能是在生病前买进那批马铃薯。」

「听起来很合理。假设你的推论正确，那就表示堂堂一国的首席御厨，竟敢将整个冬天都被忘在推车底部的食材，送进国王陛下的嘴里。尽管是第一次接触的农作物，要是有腐坏，御厨理当看得出来。」

基铎吃惊得瞪大了眼。

在他的印象中，第一次烹煮马铃薯时并没有腐坏。上头布满泥土，但没有发芽，也没有萎缩。证据就是当时的滋味，与后来王宫田地生产的马铃薯滋味别无二致。

去年冬天，附近有贸易往来的国家也遭逢歉收。

精品商人究竟在何时用什么方法弄到马铃薯？

「你说他肤色白皙又留着金发，他大概是山另一端的国民吧。尤其他声称要去港口搭船返乡，应该就是避免让人联想起接壤的邻国。如果是南方邻国臧达尔，他们跟诺德没有贸易往来，但位于可随时往返的距离。」

业像是看穿了基铎的心思，点破可能性。

基铎想了又想，找不到论点反驳，便挑起毛病。

「你这不过就是推测。」

「是你自己想听的。」

太阳下山，从单人房天窗望出去的夜空，出现闪闪发光的星点。

业在黑暗中，似乎笑了。

基铎不平地噘嘴。他本是为了消除疑惑而来，这下疑惑却增加了。

他忽然察觉到一件事，业还没回答一开始的问题。

基铎高举提灯照亮牢房，用另一只手握住铁栅门高声逼问。

「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自首？」

「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就跟假行商一样。」

「假扮成行商跟自首入狱，我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件事。」

「你脑袋真差。」

业拎着酒瓶到铁栅门旁，猝不及防抓住基铎的手一把拉近，在他耳边低语。

「——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偷了那些破玩意吧。」

铁栅门发出喀锵巨响，基铎吓得跳起来。

浓烈酒味窜入鼻尖。一看脚边散落着破碎一地的玻璃。业的酒瓶掉落在地，摔破了。

「抱歉，手滑了一下。」

业毫不歉疚地说完，放开基铎的手，再次回到单人房的深处。

怎么了？耳边传来呼唤。是狱卒。地牢入口生锈的铁绞链摩擦声跟着响起。狱卒的脚步愈来愈近。基铎对着入口回应「没事」，方才被抓的手腕还在发抖。胸口心脏激烈跳动，发出巨响。

刚才业站在身边，气息都会吐到身上。但他嘴里没酒味。他只是装作自己喝了酒，说不定半滴没沾。基铎本来盘算灌醉业比较好套话，能让他从实招来，然而对手魔高一丈。

「你说自己把信送到狱卒的未婚妻手上，这不是真的。」

业的声音回荡地牢。

「信封颜色这么深，就算举到光源前也不可能看到内容。你讲到情侣对话时，举了十八岁生日当例子。正值青春年华的十六岁少女，真有可能痴痴守候赴任狱卒的情人整整两年吗？更不要说任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满。就算她真心不改，父母与亲戚恐怕不会赞成。你早在送第一封信时就知道了。狱卒的未婚妻已经——」

「闭嘴！」

基铎感到毛骨悚然，破口大叫。

但就算想堵住他的嘴，囚犯也受到了铁笼的保护。

业对怒吼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不对，应该说是与狱卒互许终身的少女……已经跟别的男人结婚了。」

提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她为活在黑暗之中的狱卒带来希望之光。你不忍熄灭，所以伪造了接下来的情书。我说得没错吧，基铎？」

飞奔而来的狱卒脚步声，在基铎的身后停下。

几天后的下午，基铎拜访了商人投宿的旅社。

旅社坐落山丘。基铎踏进的客房很明亮，透过小窗可将都城风光尽收眼底。

商人自称斐伊。

基铎照实转述地牢内业的推测。

斐伊一语不发听完，最后开口：「其实你可以这么猜想——没错，我跟行商伯父一起旅行是假的，事实上我是跟父亲吵架而负气出走。冲动离家，所以根本管不着北国入冬。不过，我不想在陛下面前提起家丑，因此情急说谎。」

「听起来挺像一回事，但没有意思。」

斐伊微笑。「你真是诚实。话说回来，我听得出来为什么业知道你的名字。」

「咦？」

「诺德城地牢很安静。你前往业单人房的路上，还跟认识的狱卒聊天。是这样对吧，基铎？」

「对。」

「刚刚那段话就是答案。」

基铎一脸诧异。他反刍斐伊的话语，啊一声恍然大悟。对话中，狱卒不经意叫了基铎的名字。业就是听到这段话。

一旦想通，就发现真相多么单纯。

「你脸上写着为什么自己都没有发现。脑袋灵光的商人，也很擅长用三寸之舌糊弄别人。业想必也是有本事的骗子。不过真是败给了他，每件事都被他说中了。」

斐伊这么干脆就承认自己说谎，反倒打乱了基铎的步调。

「你就这样承认了？我说不定会四处散播你满口谎言的事啊。」

「是啊，但我相信你不会。」

基铎不知怎么回答。斐伊如果怀疑自己，他会生气。但第一次见面的人突然这么信赖自己，也让人无所适从。

「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在这里做的事，要是被故国知道就糟糕了。说不定会为我的家人、甚至这个国家的人民带来麻烦。」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要假扮成行商？」

「因为这一行的人把南国农作物带在身上也很合理。」斐伊简短答完，似乎又觉得这样解释还不足，补述：「我在初春来到这个国家，是因为我认为这时间最适合说服陛下推广马铃薯。你想想看，在全国粮荒的寒冬当下，不可能成功推广要栽种四个月才能收成的农作物，毕竟派不上用场。夏天是人们危机意识最薄弱的时刻。而从秋天开始准备，也赶不上冬天。」

基铎心服口服地点头。

斐伊的谎言需要准备时间。要假扮行商，得先打点门面，学起行为举止，弄来遥远异国的商品，还得凑齐经费。有余裕如此费工又砸这么多钱，追根究柢，斐伊应该原先就过着富裕的生活。

「为什么你特地跑来邻国推广马铃薯？」

「当时诺德的国王陛下最深刻的困扰，应该就是国民没饭吃吧？」

「是啊。」

「我认为解决这个问题，是取得陛下信赖最好的办法。」

答案出乎意料，基铎目不转睛盯着斐伊。

斐伊的表情认真无比。

「……原来你的目的不是拯救挨饿受苦的人们。」基铎喃喃说道。

斐伊视线转向小窗。宛如黄金纱线的发丝，在午后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小窗底下无边无际的景致，有都城，有居民，有田园，有大海。

「陛下大概以为我是浮云游子，跟我说了心底话。在接受咨询时，我深深明白陛下不仅崇尚和平，还将人民的幸福放第一。我的忧虑是白担心一场。」

斐伊望着景色，炫目地眯起眼。

「……这个国家很美，我生活已久的国家也很美。双方各有各的魅力，双边国民各有各的生活。没必要勉强合并。」

山丘上的钟塔响起报时声。

斐伊提议喝个下午茶。基铎介绍了旅社附近的爱店。那是间小巧可爱的店，白天卖花茶与常温甜点，晚上供应酒与下酒菜，很受王城年轻人欢迎。

进了店门，与基铎熟识的女老板韵娜从内场跑出来欢迎两人。

「嗨，基铎。今天种子蛋糕还有喔……哎呀，是生面孔呢。」

「他叫斐伊，是外国来的商人。」

听了基铎的介绍，女老板瞪大眼睛。

「真是惊人。你就是初春来到这个国家的小哥吧？听说你口才很好。现在完全听不到你的传闻了，你不做生意了吗？」

「是啊，我的销售话术受到好评，现在是不成材的说书人。」斐伊轻轻带过。

不错呀。女老板开朗回应，点完餐又回到内场。

两人喝着送上来的花茶，嚼起种子蛋糕，大聊无关紧要的琐事。回去的时候约好下次见面。斐伊似乎也很中意这家店，此后好几次都选在这家店碰面。

冬天造访，春天过去，时序迎来初夏，斐伊离开这个国家的日子来临了。

女老板送了综合常温点心为他饯行。斐伊感谢地收礼，承诺来日要是再来这个国家，一定造访这家店。

基铎来到码头，为斐伊送行。

船班即将出航，两人在兴奋雀跃的乘客喧扰下完成道别。

「你明明是拯救诺德脱离饥饿的英雄，王宫外的人却都不知道。」

「我不是英雄。我是让全国人民背负违逆君命与窃盗之罪的大骗子。」

斐伊露出微笑，离开了极北之地。

icon01

窗外夜幕降临。酒馆客人增加不少，变得更吵闹。

「可怜的印刷工被处死了。死人的人生是没有后续的。」业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假如你觉得故事很无聊，我会按照约定出酒钱。」

「不，够有意思了，只是不打算出钱买。这不是你在旅行时听到的吧。那个影中人与匕首的故事，绝不是凭空杜撰。」

基铎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第二瓶酒也空了。他站起身，直盯着业如此断定。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话说回来，你何时才愿意让我的影子自由？这样我岂不是没办法回去。」

业的视线转向地面。

漆黑刀锋的匕首，深深刺进基铎的影子。匕首将影子牢牢钉在地板。

那正是业弄掉后就摆着不管的匕首。

「这个啊。抱歉，我没注意到。」

业弯下腰拔起匕首，指尖随手扫过刀面。黑曜石的刀身散发出幽光。

基铎眯起双眼，像是逮住猎物而心满意足的猫。

「我可不会像八年前一样，这次是我赢了……你想偷走我的影子却失败了吧？蛇——黑市商人大哥。」

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将匕首收进黑皮革刀鞘，插在腰间。

业的嘴角，浮现隐约笑意。「基铎，你忘了吗？我八年前告诉过你。」

「咦？」

「想在一夜之间为长途旅行做好准备，该怎么做？」

基铎想不起来。脑袋深处总觉得哪个地方有蹊跷。

业在桌上丢下银币，扛起行囊离席。

他在经过基铎时跟他咬了耳朵。

「蛇已经死了，被影中人做掉的。」

业走向酒馆门口。店员请他留步付款，他指了指基铎的桌子，接着就走出店门。

挂在招牌上的铃铛摇晃起来，发出刺耳声响。

基铎正要捡起业留下的银币，忽然停下动作。

八年前在单人牢房的对话浮上脑海。他震撼得双眼圆瞪，连忙追赶业。

——最快的方法，就是抢走已经踏上旅途的家伙所有行李。这样不麻烦也不花钱。

基铎走出店外几步，驻足不前。

他停在没有月光的城市一隅，迷宫般曲折复杂的小巷。

业放声高笑，迈步踏入街灯的光辉，步伐郑重宛如演员登台。

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蛇穿着黑色大衣、带着切割影子的匕首。据说官兵怎么找都找不到蛇。那是因为蛇遇害了。而影中人拿走了蛇的所有东西——

基铎想起地牢里的景象。业单人房的床架，放在牢房内部暗处。那无庸置疑是想避开从天花板通风口洒落的日光。他极少走来铁栅门旁边，也是在提防基铎提灯的光芒。

又败给他了。基铎不甘咬牙。他处心积虑戒备，却还是被业看穿思路，被他牵着鼻子走。就跟八年前没有两样。

业像是融于黑暗，身影消失暗巷。

基铎深深叹了口气。

他茫然望向自己的影子——一个假设闪过脑海，令他毛骨悚然。

蹊跷是打哪来的？自己对业说了什么话？

——在那之后都过了八年，大爷你一点也没变。

——业，你知道获得永恒青春的方法吗？

——死人不会老。

影子会模仿主人持续改变外型。影中人陷害男人，代替自己站上刑场。打从失去主人的那刻，影子的时间停滞了。失去模仿对象的影子不会变老——不知道怎么变老。

为了以人类身份活下去，业必须抹煞过去。

因此，他毁灭了出生的故乡诺德国。

想要以人类身份在人世中存活，就必须持续抹消与他走近的熟人或纪录。这是害死主人的影子所背负的业障。

若是这样的话，他为何要跟基铎提起自己的过去？

业一句话不经意闪过脑海。

——在这个国家，这种程度的骗局愈来愈多了……

领悟的那刻，基铎使尽吃奶力气狂奔。他必须尽快逃离那家酒馆。

背后传来店员的叫声。他不顾一切奔逃。

尽管听故事听得入迷没检查过，但想必错不了。

业拿来付款的银币应该是伪币。

基铎跑着跑着来到广场。上气不接下气，酒力令他步履蹒跚。他停下脚步，手撑在墙壁。没听到追赶而来的声响。

他感觉到人的动静而抬起头，身旁站着一名杏眼女孩。

基铎向她招招手。

「你有没有水？」

女孩摇摇头。

「我只有苹果。我不是卖水的。要不要我帮你找人来？」

「没关系，苹果就好。」

她要是找人来就麻烦了。苹果一颗不过就几枚铜币。如果这样就能安抚女孩，买一颗也不要紧。

女孩递出苹果。

「请用。」

「谢啦。话说小姐你这么晚了还得叫卖，真是辛苦。」

「不会辛苦的，这是做好玩的。我家有钱得很，其实不用工作，可是我一直想卖卖看苹果。这是我家院子里的苹果。」

女孩捧着的篮子里，放了某样不是苹果的东西。

「里面装了什么？」

基铎一问，女孩就向他展示。她拿出一个小小的盆栽。

「刚才外国来的客人拜托我帮他买个盆栽带回家。听说他是妈妈的朋友。他说他弄坏过我家一个盆栽。我跟他说没问题，他就给了我好多钱。」

女孩开开心心说道。常有人说我跟妈妈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那位客人也说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说原本是来见我妈妈的，但他事情办完，改变主意了。他其实可以来我家作客，可惜他连名字都不肯说。我想他一定是个脸皮很薄的人。

「因为他跟我说：千万别告诉你母亲，是什么样的男人给你钱，叫你买新盆栽。」

女孩怀里的篮中，熟透的苹果正闪着红澄澄的光芒。

第一卷 献给孩子的歌

艾蜜莉雅的腰间浸入河中，神色恍惚地望着水中映月。

这条河的河面一远离岸边，河床就像缺底，陡然变深。浅滩与深渊剧烈落差，不少不清楚这件事的外地人骑马过河，不幸成为水中冤魂。

艾蜜莉雅再次朝水的深处迈进一步。

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三更半夜的，在河边玩水？」

声音来得突然，艾蜜莉雅回头一望，很快找到声源。河岸立着一名陌生的男性旅人，正高举提灯。

「很抱歉，吓到你了。恕我多管闲事，建议你还是等太阳出来。靠着冰冷月光，也没办法烘干浸湿的衣服吧？」

男人步入河中，发出哗啦啦水声。艾蜜莉雅浑身一僵。

不等艾蜜莉雅回话，对方迳自说下去。

「底部很深的河川，水流表面总是很平静，难以让身子任波逐流。你若是没系上重物，即使走到淹没头顶的深度，也很难完全沉入水中。」

艾蜜莉雅犹豫不决，两人在这段期间的距离，转眼就被从岸边走来的男人缩短。

男人伸出白皙的手。「一起回岸边如何？」

提灯的火光，照亮了男人的脸庞。他的及肩长发如黄金纱线般闪耀，那张依然带着青少年气质的脸上，蓝眼睛正荡漾着笑意。

艾蜜莉雅点点头。

上岸后，男人从行囊取出火柴盒，熟练生火。艾蜜莉雅在火堆旁边坐下，她脱下鞋子倒放，清出积水。拧紧过膝的胭脂红裙，水珠就滴答滴答落下。

男人在艾蜜莉雅斜对角就坐，将皮袋中的酒倒进木制容器。

「喜欢葡萄酒吗？」

艾蜜莉雅点头接过容器。她空出来的手捡起树枝，避开脚边砂石，在地上写字。

谢谢。

当男人读起文字，艾蜜莉雅又以树枝写下。

我没办法说话。

「原来是这样。」

艾蜜莉雅抬起头，意外地眨眨眼。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没有肤浅的同情，也不带轻蔑。

「你是天生就无法说话吗？」

听了男人的问题，艾蜜莉雅摇头否认。

不是。我曾经是歌手。我在镇上广场的角落，每唱完一首歌就邀请听众打赏一枚铜币。我收过装满了整个帽子的钱币。

「这么说来，你有过一副好嗓子呢。」

没这么厉害。

「太谦虚了。」

是真的。不过我喜欢唱歌。世上没有比用自己声音唱歌更令人喜悦的事了。

男人读完地上文字，盯着艾蜜莉雅，催促她写下去。

艾蜜莉雅环视四周，将写下的字全部抹掉。

——她是在担心刚才的问答算不算违反契约。

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确认契约是否仍有效。只要打赌就行，而且是毫无胜算的赌注。

话说回来，我忘了问你的名字。

「是我疏忽了，我叫……」

艾蜜莉雅伸手制止打算自报名号的男人。

来赌赌看我猜不猜得到你的名字吧？

「你想跟我打赌？」

艾蜜莉雅露出勉强的笑意，指向插在男人腰间的短剑。

没错。我赌赢了，就给我那把短剑。

男人皱起眉头，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我个人不太喜欢这类游戏。」

艾蜜莉雅对这样的反应已是司空见惯。只有少数人敢正大光明宣称自己热爱赌博。光是没有当下拒绝，就足以认为对方对赌局感兴趣。

不出所料，男人还是应允赌约了。

「你特地提出来，拒绝就太不识趣了。那就来赌。」

这才上道。我跟你赌一枚银币？

「要是我赢了，你可以答应我再也不会做傻事吗？」

艾蜜莉雅瞠目结舌。诸如金币、银币、宝石、镜子、食物、衣服，甚至一夜栖身之处，任何在她支配之下的东西，都曾被艾蜜莉雅拿来当赌注——但这是她第一次遇上自己绝不吃亏的条件的赌局。

可以。我们握手成交。

两人握手，赌局成立。

艾蜜莉雅垂眼，在地面写上文字。

你的名字是斐伊·克洛亚。

艾蜜莉雅将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

男人——斐伊微笑，点头承认。他将短剑搁在艾蜜莉雅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艾蜜莉雅。

「真是好听的名字，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脸红起来。自己的情人不懂甜言蜜语，她与这种肉麻的美言无缘。

斐伊高举葡萄酒皮袋，作势干杯后对口喝下。突如其来的后劲没冲昏神智，反而令那双眼睛更加有神。名字就这样被猜中了，斐伊不怎么惊讶——就像他早明白艾蜜莉雅会写出正确答案。

斐伊恐怕已有耳闻，在这附近的镇上，有个无赌不胜的女人。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这个男人在打什么主意？

火堆哔剥作响，零星火光点点迸出。

icon03

懂事以来，艾蜜莉雅就跟父亲相依为命。

艾蜜莉雅的父亲是个热爱赌博的酒鬼。

身上的钱，全成了赌金一去不回。父亲喝起酒，就会出手阔绰，即使荷包干瘪，仍不顾前后投入赌局。每次下场都很惨烈，甚至赔上住处，被人家扫地出门。

即使如此，艾蜜莉雅还是依恋着父亲，父亲也很疼爱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一无所知关于生母的事。每次问起母亲，父亲总会岔开话题。

只有一次，父亲听到艾蜜莉雅无意间哼起的旋律，不经意松了口风。

「你居然还记得这首歌，这是你母亲为你编撰的摇篮曲。」

此后，艾蜜莉雅的最爱就是唱歌。

她也喜欢听歌，听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她不只精准重现听过的歌曲，也能灵活变奏演出。无论是勤劳妇女在井边高唱的民谣、酒馆醉客轻哼的故乡小调，或是吟游诗人的叙事歌曲，艾蜜莉雅全一视同仁收藏进记忆。

她从七岁开始就在街角或酒馆演唱，赚取日用。

小女孩清澈的歌声，打动了听众的心。他们也爱她多样的曲目。与父亲两人漫无目的放浪日子，茁壮了艾蜜莉雅的歌手生涯。

艾蜜莉雅的收入逐渐增加，然而交给父亲的钱大半都无法迎接隔日太阳，便消失在酒馆的赌局。两人就靠所剩不多的余额勉强度日。

艾蜜莉雅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父亲在一场赌局输个精光。

那天有许多大方的听众，唱得愈多就能拿到愈多铜币。艾蜜莉雅抱着沉甸甸的帽子前往父亲常待的酒馆，听到父亲的赌注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散尽手头金钱，输光身上物品的父亲，最后以自身为赌注。

这已非整个帽子的铜币能买回。

跟父亲对赌的人用充血双眼上下打量艾蜜莉雅，露出狡诈笑容。

「既然你拿自己当赌注，这小女孩自然会是我的东西了吧？」

「开什么玩笑！我可不记得有拿自己的女儿当押注！」

男人握拳重捶桌面，踹开椅子起身。

「你说什么？你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非、非常抱歉，请你息怒。可是这跟艾蜜莉雅无关。」

「只要老兄你付清欠我的钱，我就把女儿还给你。」

父亲与男人开始争吵。艾蜜莉雅畏惧不已，逃离现场。

不知所措的艾蜜莉雅蹲在酒馆后门，压低声音哭泣。

狭窄暗巷上方的天空，同样高挂着月亮。

明亮的光辉就宛如金币。

如果满月是金币，就可以从空中一把摘下，换回父亲自由。即使会让夜晚更显晦暗，她依然在所不惜。

忽然，近处有人的气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名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诧异地望着艾蜜莉雅。

你怎么在哭呢？老妇人问道。

艾蜜莉雅擦擦濡湿的眼睛，向老妇人道出原委。她无法不找个人倾诉自己不幸的身世。一旦开口，原本深藏心底的话语，便如洪水溃堤般无止境涌出。吐完苦水，稍微冷静下来。艾蜜莉雅起身对老妇人低头致谢。

「谢谢你听我抱怨。我很担心父亲，要回店里了。」

「别急着走。我说不定有办法帮助你。」

艾蜜莉雅目不转睛盯着老妇人。老妇人看上去就是个穷酸样，怎么看都不像富有到能够赎回父亲。

老妇人的栗色眼眸回盯着艾蜜莉雅。

「赌博输掉的东西，你再靠赌博拿回来就行了。」

「我很想拿回来，可是办不到。」

「只要你愿意，就办得到。」

老妇人伸出指节嶙峋的手，指向艾蜜莉雅的喉头。

「——我可以赐予你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换取你这副美妙的嗓音。」

艾蜜莉雅瞠目结舌。

脑袋警钟大作，这绝非正经交易。但有这种力量，就能突破困境，再也不用为父亲的赌瘾伤透脑筋。父亲损失的赌金，全都可以靠艾蜜莉雅赢回来。

老妇人叹口气。「不要的话就算了，打扰了。」

「别走！」

艾蜜莉雅叫住老妇人。老妇人转身，悄悄露出笑容。

「你有什么条件？」

「仔细听我说来。」老妇人压低声音。「契约成立后，你再也无法说出半个字。取而代之的是，你会获得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我要声明，这可不是掷骰子时能预测结果的无聊把戏。小家子气的零用钱就留给老千赚吧。你获得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力量。一旦承诺加入赌局，你写下的话语全化为现实。小姐，你懂了吗？」

「我知道了，只是很难相信。」

「都是真的。万一你赌输了，我就把你的声音还给你，再给你满手金币。不过力量会同时消失。另外，这项契约绝不能透露外人。要是你没有保密，你将再也无法找回自己的声音，同时失去这份力量。」

「如果是你没有保密呢？」

「那你可以保有力量，又能够夺回自己的声音。怎么样，听起来很不错吧？」

艾蜜莉雅稍作思考。

失去声音的生活困境实在超乎想像，无法歌唱又将多么难熬。不过，她不会永远失去声音。等赚到足够和父亲平稳度日的财富，再找人赌一场毫无胜算的赌注，她就可以取回声音。在此之前，咬牙忍耐就好了。

「好的，成交。」

老妇人笑容满面。

「打从听到你在广场唱歌，我就觉得你的嗓音太美妙了！美丽的东西具有价值，我非常了解。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艾蜜莉雅。老奶奶，你叫什么名字呢？」

老妇人耸耸肩，伸进上衣襟的内里翻找着东西说，「我真正的名字长得不得了，全部说完就要天亮了……你叫我瓦济就好。」接着，她向艾蜜莉雅伸出手。

老妇人的掌上放了一颗漆黑通透的小石子。

石子很美，却散发出不祥气息。

「你把这东西含在舌头上，再跟我握手。」

艾蜜莉雅战战兢兢地拾起冰冷的石子，放在舌头上。瓦济低声说道。

「我能赐予你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换取你这副美妙嗓音。这是你想要的吗，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点点头。瓦济眯起眼，握紧艾蜜莉雅的手。艾蜜莉雅感觉喉咙闪过一阵剧痛，接着失去意识，昏厥在地。等她醒来，舌上的石子已经不见了。

照耀暗巷的满月仍高踞夜空。艾蜜莉雅以为自己作梦，没想到开口发不出声音。

——这不是梦。

艾蜜莉雅起身，她深呼吸后回到酒馆。

父亲与男人正在对骂。不可思议的是时钟指针竟然毫无前行迹象，仿佛艾蜜莉雅冲出酒馆的那刻起，时光就暂停了。

艾蜜莉雅从父亲物品中取出计算赌博点数的册子，在上头用木炭写字，再拿给父亲。

拜托你，别再跟他吵了。

父亲见到册子，诧异地问。「你怎么了？」

我喉咙疼痛，可能唱过头了。

父亲忧心忡忡垂下眉头。见到那副表情，艾蜜莉雅发誓必须赢回父亲的自由。她又匆匆写下一行字，将册子举到男人眼前。

要不要跟我赌一局？

「你手上那一点钱，付我今晚的酒费都不够。」

我要学爸爸刚才那样，拿自己当赌注。这样就行了吧？

身后的父亲还来不及窥见内容，艾蜜莉雅就迅速盖住册子。

男人装模作样地重重叹气，请艾蜜莉雅入座。

艾蜜莉雅投入赌局。

拥有在任何赌注中都不会落败的力量，艾蜜莉雅真的一次都没输过。

眼看输了一局又一局，男人心急起来。他挑剔艾蜜莉雅的赌法不公平，要求重新来过，还拿酒馆的服务生出气。艾蜜莉雅发现男人频频左顾右盼。顺着他的视线，只见一名身穿蓝衣的少年不知所措地耸肩。

艾蜜莉雅发现男人诈赌，涌出满腔怒气。她加倍赢回父亲被夺走的赌金。空空如也的钱包如今沉重无比。男人最后并未诉诸暴力，无声无息离开酒馆。

父亲拿着艾蜜莉雅赢回的钱再次点了酒，心花怒放问道。

「你什么时候学会赌博了？」

我只是跟爸爸学，今天运气似乎不错。

喝醉的父亲完全信服艾蜜莉雅毫无道理的借口，露出真心诚意的笑容。

当晚，艾蜜莉雅跟父亲在便宜旅社过夜。

父亲在隔壁床上呼呼大睡。鼓鼓的钱包收进了客房柜子。

到明天早上，她要上市集买一堆好料。换掉肮脏衣服，淘汰破烂鞋子。剪掉这头长发，想必会清爽许多。她还想要适合整齐发型的精美发饰。艾蜜莉雅有许许多多想做的事，而现在她手上有能实现这些愿望的钱。

艾蜜莉雅幸福洋溢地入眠。醒来时，隔壁床上不见父亲踪影。

行囊还放在客房，唯独柜子里的钱包消失了。

父亲一定出门购物了。艾蜜莉雅用牵强理由说服自己，等待父亲归来。然而中午父亲还是没回来。饥饿感更是添增忧虑。当她决定动身找父亲时，有人敲门了。是旅舍老板。

老板冷冰冰告诉她，父亲在昏暗小巷遇害。头部有遭硬物重击的痕迹，钱包全空。

艾蜜莉雅赶到现场指认父亲遗体。官兵一口咬定这是强盗犯行，虚应故事地进行侦讯。案件没有目击者，据说没找到任何揪出凶手身份的线索。恐怕父亲在艾蜜莉雅入睡后，为了乘胜追击而再次溜进声色场所。

沉迷赌博到连自己都拿来赌注的父亲——赌瘾这么重的父亲得到一笔巨款，怎么可能按捺赌意。

艾蜜莉雅后悔莫及。

要是昨晚她赢回父亲所有物品就罢手，或许父亲就不会遇害了。父亲的遗体搬走之后，暗巷里看热闹的民众纷纷散去。官兵也离开现场，最后剩下艾蜜莉雅。

是谁杀了父亲？

没有人回答艾蜜莉雅无声的疑问。

此后，艾蜜莉雅将力量用来求生。她走遍每座赌场，凭赌金度日。

icon03

斐伊指着地上那串自己的名字。

「人们口中那名逢赌必赢的女人就是你吧？」

艾蜜莉雅望向眼前男人，视线夹杂几分畏惧。

既然你听过传闻，应该知道镇上的人是怎么称呼我的。

斐伊轻轻叹了口气。

「……魔女。」

你不怕我吗？

「常言道三人成虎。再说人们嫉妒拥有过人才华的人，暗地说他们坏话，这不是新鲜事。你是打从出生以来就不曾在赌局中落败吗？」

怎么可能！

「你最后一次赌输是在什么时候？」

握着树枝的手，顿时停住了。契约内容绝不可向外人透露。要是泄露秘密，她将永远失去声音，能力一并消失。

斐伊平静说道：「有些知名赌客拥有惊人运势。但这些人还是会铩羽而归。因此听说有个女人无赌不胜，我认为不太合理。」

怎么说？

「假如你是高明老千，照理说会练就假装上当输掉的技术。不然有谁想跟绝不会输的赌客过招？我猜，你是不是没办法输？」

胜败端看时运。只有奇特的人才会找上不适用于这个原则的人挑起赌局。艾蜜莉雅有切身体认。

斐伊推论：「如果你不是魔女，也并非天生有在任何赌局不会落败的力量，那么可以推测你的赌运是透过另一个人或物所取得。而假设你的运势来自蕴含强大魔力的物品，除非来历不可告人，不然我想不清你为何要坚守沉默。如果来自另一个人呢？你这份运势只要弄清使用方式，将有不可限量的价值。但很难想像这种力量可以无偿获得，想必得付出某些代价才能到手……你说你曾有一副好嗓子，靠歌艺维生吧？」

艾蜜莉雅脸色刷白，手中树枝颤抖不已，仿佛随时折断。

「不想回答的话，不用勉强——」斐伊撩起金色秀发问道。「艾蜜莉雅，你失去声音的时期，是不是与你获得赌博不输能力的时期极度接近？」

听见这句话，瓦济决定从桦树上爬下来。

继续待在树上看戏，实在是太可惜了。

瓦济改变外型，化身从前某名用青春与她交换星空知识的女孩。她起了个念头，换上清澈的栗色眼眸。爬下桦树，召唤出提灯的灯光与不存在的脚步声。

瓦济一从草丛深处冒出，围着火堆的两人随即回头。

「天啊，艾蜜莉雅！幸好你没事，看来我没来迟。」

艾蜜莉雅的表情瞬间冻结。

这不能怪她。现在瓦济使用的声音，原本属于艾蜜莉雅。

瓦济堆出虚伪的笑容伸出手。

「一起回镇上吧。塔席特也很担心你。」

面色如纸的艾蜜莉雅试图移动颤抖的双腿。她担心违抗瓦济，将永远找不回声音。

斐伊起身，介入瓦济与艾蜜莉雅之间。

「晚安，这位大无畏的小姐。真意外你在三更半夜独自漫步森林——更不要说是来寻找镇民称为魔女的少女。」

斐伊侧眼望向畏惧的艾蜜莉雅，微微皱起眉头。

「……即使两位似乎不陌生，不会受无情之人起的魔女蔑称蒙蔽——」他眨了一下眼，望向瓦济微笑。「很遗憾两位看起来也不大亲密。」

「那你认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呢？如果你愿意用你的美声高歌一曲，我说不定就晓得了。」

这小子感觉很有意思。

瓦济不再演戏，以赞赏的笑容回应斐伊。

「大无畏的人是你才对吧？」

「是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我们对话？」

斐伊听起来颇感兴趣。瓦济决定从实招来。

「从你撒了滔天大谎那边。」

「什么滔天大谎？」

「你不是说水流太平静不适合自杀吗？别说笑了，好几个人都如愿溺死在那条河里。深度超过身高又宽成那样的河，流速的湍急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是啊。反过来说，我也听说过只要河流够湍急，就算深不及膝也可能溺水——」似乎是感觉到艾蜜莉雅的视线，斐伊清清喉咙。「刚才是我不小心忘了。」

瓦济很满意斐伊的回答。他的说词果然并非出于无知。这个男人肯定会为了达成目的笑着说谎。

瓦济凑近斐伊跟他偷偷说起话来。

「艾蜜莉雅只要找得到对赌的人，要拿下国家或金银财宝都不成问题，甚至能随心所欲操控某个人渺小的人生。这女孩似乎没领悟到这点，但你应该看得出这份力量的价值吧，斐伊？」

「是，我看得出来。」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打算回心转意，放弃你原本打算做的事吗？」

「你愿意把声音还给艾蜜莉雅，我就罢手。」

艾蜜莉雅身子一震。乌黑眼眸直勾勾望着瓦济。眼神在深刻绝望中，闪过幽微的希望之光。

「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如此，你跟艾蜜莉雅一样有保密义务。那就没办法了。真是抱歉，我实在不忍心让艾蜜莉雅继续害怕，能请你打道回府吗？」

「嗳，你这个人真没礼貌！」瓦济埋怨完，红唇扬起。「把人家赶走，就表示你已经有了答案吧？」

瓦济随手拈起青年一缕发丝贴上双唇。吃惊的斐伊赶紧避开。

瓦济一弹指，火堆与提灯的光芒应声熄灭。她趁着黑暗匿迹，不声不响回到桦树。一只长脚蜘蛛注意到瓦济，从结到一半的网降下，毕恭毕敬行礼。

敲响了燧石，斐伊点燃提灯，重新升起火堆。

艾蜜莉雅在地上写字，接着扯扯斐伊的衣袖。

不要紧吗？

「是，别担心。」

她说的「答案」是什么意思？

斐伊回答艾蜜莉雅。「夺回你失去之物的方法。」

icon03

丧父的艾蜜莉雅在几天内，就认识到百赌不输的能力有多难运用。

首先，一名十五岁的少女独自出入夜间赌场太过引人注意。到酒馆也一样。又瘦又脏的外型让她比实际年幼。即使顺利进店，能不能加入赌局又是另一个问题。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没人搭理她，甚至差点被人口贩子拐走，落荒而逃。

艾蜜莉雅心急如焚。派不上用场的力量没有价值。

拯救身陷困境的艾蜜莉雅的，是一对双人组老千。

一开始是矮小又娃娃脸的伊仔注意到无助呆立的艾蜜莉雅，亲切搭话。恐怕在那时的伊仔看来，艾蜜莉雅是头上好肥羊。

「贝恩大哥，大事不妙。我没钱了。」

「没钱是家常便饭，不用每次都特地来报告。扫兴。」

身材高F又有鹰勾鼻的色鬼贝恩，当时正忙着在酒馆吧台跟喝醉的女人调情，不想让对方听见漏气的报告。但伊仔不肯闭上嘴。

「我看对方是个小鬼就掉以轻心，输得一塌糊涂。该怎么办？」

「还问我怎么办？伊律德，你喝醉了是不是？你就让手指出场动一动嘛。」

「这还用说，我每天都有请手指出来。可是……真是怪了。」伊仔不解其妙地歪着头。「……我一次都没赢过。」

「啊？别说蠢话了。那她肯定是——」

贝恩咂咂嘴，放弃眼前的女人转头面向伊仔。

贝恩非常赏识搭档的技术。要是伊仔已经展现指尖的作弊绝活，却连一局都没拿下，想得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最讨厌拐弯抹角的贝恩来到艾蜜莉雅面前，一下子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也是老千？」

少女摇摇头，在手边册子写字拿给贝恩看。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赢得不光明正大，或许可以这么说。我会用一种魔法，任何赌博都不会输。

这小妞不会说话？好像是耶——双人组老千交头接耳，脸贴着脸商量。

无论在什么时候，贝恩永远重视结果胜过原因。管它是不是魔法，反正这女孩上了赌桌所向无敌——贝恩单纯接受了这项事实。

双人组老千征询艾蜜莉雅，问她愿不愿意结伙。

艾蜜莉雅一口答应。

伊仔与贝恩不愧是内行人，迅速进入状况。

艾蜜莉雅的力量，在她宣誓加入赌局的那刻生效。也就是说这项能力不适用于诸如赛马或彩券这类无法宣誓的博奕游戏。然而找人对赌又有个重大问题。艾蜜莉雅绝对无法赌输。累积的赌局一多，对手十之八九就怀疑她耍诈。

经历过反复尝试，他们想到一招妙计。

贝恩找赌客开局。

艾蜜莉雅跟伊仔在另一桌下注。

艾蜜莉雅赌的是贝恩的输赢。

贝恩时不时向艾蜜莉雅两人打暗号，刻意放水让对方松懈，调整胜率。这么一来就能运用力量获胜，却不会遭受怀疑。

三人用这个手法捞了不少钱。

想隐瞒成功的理由，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戒。不能大肆挥霍，为了避免有人记住他们的长相，哪怕待起来舒服，也不能长期在同一家酒馆或城镇。走遍一座又一座的城镇，窝在夜间酒馆出老千的生活过了三年有余，某晚发生了一件事。

那晚一如往常，贝恩跟酒馆客人赌起扑克牌。

贝恩开赌前咕哝着应该不需要艾蜜莉雅帮忙，接着告诉伊仔需要艾蜜莉雅出力的时候会打暗号，就去跟酒客搭话。

艾蜜莉雅在附近座位待命，心想今晚或许没有自己出马的余地。旁观也看得出来贝恩跟对方的技术差距巨大。

伊仔闲来无事在盘缘堆起炖菜里的斑豆，突然不经意开口。

「你的亲人现在在做什么？」

艾蜜莉雅在册子写上简短回应。

亲人都死了。

「是喔？抱歉，问了这种无聊的问题。」

别放在心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仔耸耸肩，抓起炸鱼大啖后舔掉指头上的油。

「其实我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妹妹。不过她小时候就卖到别处了，我也不知道她在干么。所以……啊，暗号来了。」

艾蜜莉雅反射性抬起脸。正好在这一刻，贝恩那桌有几枚银币掉到地上。贝恩的对手弯下身子要捡银币。

他露出侧脸，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打扮时髦，但衣服似乎是借来的，比身体大上一号，衣摆与袖子都过长。他似乎不习惯夜游，行为举止有些僵硬。表情全写在脸上，不怎么适合跟人斗心机。

艾蜜莉雅无法将视线从年轻男人移开。

「我用一枚铜币赌贝恩大哥输。换你了，艾蜜莉雅。」

我用一枚铜币赌贝恩输——

慌了手脚的艾蜜莉雅把「赢」写错了。她在情急之下修改后续蒙混过关。

我用一枚铜币赌贝恩输不了。

将两枚铜币排在一起，艾蜜莉雅与伊仔以握手宣誓赌局成立。

下一秒——铿啷一声，店内发出巨响。

霎时间，夜里的酒馆鸦雀无声，紧接着笼罩怒吼与惨叫。

艾蜜莉雅望着面前景象，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贝恩等人的桌面中央，插进一只船锚般的铁块。碎玻璃散乱四周，餐具破裂，杯子翻倒，液体毫不保留泼出。在尘埃纷飞中，艾蜜莉雅仰头一看，只见吊在天花板上的铁钩有如钟摆摇晃。原来是末端已经生锈，灯具腐朽掉落。

差点被吊灯砸中，两人怔怔坐倒在地。

艾蜜莉雅登时反应，瞥向册子。贝恩没赌输，但也没赢——赌局本身告吹了。这项结果岂不就跟艾蜜莉雅的赌约一样？

贝恩大哥！伊仔喊着赶到搭档身边，吓得都忘了掩饰自己是同伙。艾蜜莉雅跟着站起来，扶起跟贝恩对赌的青年。

「谢谢你，我不要紧。不过真是吓了一跳。」

他抬起脸，忽然默不作声。

四目相交的那刻，她心中涌出恍若不是初次见面的亲近感。青年目不转睛盯着她，艾蜜莉雅脸红。她想告诉他，自己很庆幸他没受伤，但可以书写的册子被留在桌上。

就在艾蜜莉雅的焦躁感升到极限时，伊仔出手相助。

「艾蜜莉雅！帮贝恩大哥倒杯水……啊，抱歉。这女孩没办法说话。」

青年听了伊仔的说明恍然大悟，滔滔不绝解释。

「啊，抱歉。我叫塔席特，你是艾蜜莉雅？谢谢关心。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是，我讲得颠三倒四的。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塔席特混乱地垂下双眉。

「我们走，伊律德！」

贝恩大吼着，挥开赔个不是的酒馆老板，甩门声刺入耳中。

艾蜜莉雅找起伊仔。伊仔正把桌上的银币连同碎玻璃一起扫进自己的帽子里。他注意到艾蜜莉雅的视线，轻轻挥个手就走出店外。

运气不错，似乎没人发现他们诈赌。

「朋友在等你，你得跟上了。」塔席特不甘愿地催促着，随后补上一句低语：「不嫌弃的话，明天晚上可以跟我在这边见面吗？」

艾蜜莉雅连耳根子都红起来，缓缓点头答应。

她可以拜托伊仔跟贝恩明晚别去诈赌，积蓄还很充足，放假一天不成问题。这么想着回到住宿处的艾蜜莉雅，却惊觉没必要告假了。

老千双人组的行李消失得一干二净。

艾蜜莉雅的膝盖一软，跪坐在留下三分之一的银币前。她又成了孤家寡人。与贝恩两人共处的期间，他们总是要求她别与当地居民过从甚密，因此她没有其他熟人。

此后，艾蜜莉雅自然依靠起唯一认识的塔席特。

塔席特是镇长儿子，今天刚满十六岁。初次见面那日，塔席特擅自穿走父亲衣服探索夜生活。有人邀他赌博，他转眼间快被骗得精光。

艾蜜莉雅十九岁。她写道没想到自己比较年长，塔席特一脸窃喜，似乎很高兴自己看上去很成熟。

「你那天为什么出现在酒馆？」塔席特率直询问。

我在当诈赌的暗桩。

「诈赌？」

对。我父亲过世了，日子过得很苦。

艾蜜莉雅没透露塔席特自己有无赌不胜的力量。她怕塔席特好奇力量源头，寻求解释。

塔席特相信艾蜜莉雅。他不只相信，还极为同情她的身世，想支援她的生活。艾蜜莉雅赶紧婉拒。塔席特只好不甘愿地打退堂鼓，但数日后，他动用母亲莱雅的人脉，为她带来正大光明的工作机会。

莱雅的双眼无法视物。听说她并非天生盲目，而是年轻时得热病失明。知道自己在帮不能说话的少女介绍工作，她更是照顾有加。

「不会乱说闲话的女孩子才好。这样就不会顾着东家长西家短，怠慢工作。」

莱雅露出温暖的微笑欢迎儿子的朋友，轻柔地将艾蜜莉雅搂进怀里。

艾蜜莉雅非常感激，直摇笔杆书写心中喜悦。塔席特为她朗读出来。

受到好心人的善意包围，新生活开始了。

艾蜜莉雅的工作在傍晚结束。塔席特没有一天不赶来迎接。每一天，他们都会一同上街购物，再回到艾蜜莉雅的租屋。晚上，她点起好几盏灯，照亮黑暗，阅读册子。她总是与塔席特畅谈到夜深人静的时刻，就算写字写到手痛也无所谓。

艾蜜莉雅过得很幸福。但有时也会疯狂地落寞起来。这种时刻与日俱增。

落寞的理由再清楚不过。

是歌。

艾蜜莉雅与瓦济订下契约四年以来，从没唱过半首歌。

和父亲过着困顿无比的生活时，唱歌是她的心灵支柱。她觉得比起说话，唱歌更能忠实表达内心世界。而且她至今尚未唤过一次塔席特的名字——注意到这件事的那刻起，艾蜜莉雅打从心底想要找回声音。

解约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瓦济将契约的秘密泄露外人；另一种是——

艾蜜莉雅在赌局中落败。

她在深夜悄悄出门，前往酒馆。

然而，这股力量影响强烈。艾蜜莉雅赢了一局又一局，银币徒然累积成山。某天早上，她在窗边沉思，注意到几个孩子手牵着手，开开心心散步合唱。

一个妙计闪过心头。

艾蜜莉雅买下木制横笛。她练习吹笛，直到吹出优美的音色，她改成买很多糖果。她在街角吹笛，秀出糖果招手，孩子便蜂拥而至。

艾蜜莉雅教孩子唱歌。

孩子起初连音阶的概念都没有。她用笛子吹出歌曲的曲调，以木棍在地面写上歌词。于是，孩子们代替艾蜜莉雅与音符嬉戏，献出自己的歌声。

渐渐地，艾蜜莉雅开始享受教唱的过程。

孩子数量逐渐增加，艾蜜莉雅与他们透过音乐，成了忘年之交。

她毫不保留，教导他们自己所知的歌曲。

镇上随处都听得到活力充沛的孩子唱着遥远异国歌曲。光是听到这些歌声，艾蜜莉雅的寂寥就多多少少获得缓解。

塔席特得知艾蜜莉雅教孩子唱歌，笑着说这是很好的兴趣。

「这样不管我走到镇上哪个地方，都能听到你的歌了。」

是呀。那就是我的歌，我的声音。

「你知道好多歌啊。」

没错，我很喜欢唱歌。可惜小时候生病发高烧，不幸就……

说谎令人不好受，艾蜜莉雅写到一半停手，垂下双眼。

塔席特温柔地握住艾蜜莉雅的手。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伤心事。嗳，」塔席特搔搔脸颊，欲言又止，最后下定决心地说。「别管灰暗往事，一起想想光明的未来。要是你不嫌弃，请跟我……」

艾蜜莉雅泪流满面，点头回应了塔席特爱的告白。

要是没有与瓦济订约，她也不会与塔席特相遇。她失去声音，但获得新的幸福。艾蜜莉雅决定如此说服自己。

就在她以为人生一帆风顺时，意外出现了。

莱雅强烈反对艾蜜莉雅与塔席特的婚事。

「塔席特是我儿子。我绝不容许他与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订婚。」

我很抱歉。但请听我说，我们——

「你现在给我滚出去！不准你再度出现在塔席特面前！」

莱雅把艾蜜莉雅赶出门，态度凶狠得判若两人。艾蜜莉雅多次拜访，仍是交涉无门。很想跟她好好谈，但眼睛不好的莱雅看不了册子，要是没有请塔席特朗读，两人根本无法对话。然而请他代读，莱雅就会哭喊儿子不孝，变得更加难以应付。

母亲态度豹变，塔席特也困惑不已。

「真是怪了，到底怎么搞的？」

毕竟是人生大事。你是重要的独生子，她自然谨慎。

「拜托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说服她。」

塔席特好言相劝，效果却不怎么理想。

莱雅开始帮儿子说媒。她陆续找到不少好人家的女子跟塔席特相亲。伤脑筋的塔席特向父亲求助，却失败收场，他声称镇务繁忙，不愿搭理。

过好一段日子，傍晚下工的艾蜜莉雅再怎么等待，塔席特都不再前来迎接。听说母亲莱雅一哭二闹三上吊，拖住塔席特。

艾蜜莉雅苦恼许久，最后默默下决定，前往深夜酒馆。她寻觅不同店家，直到第四家时，灵机一动找上附近醉客。她接着与对方下注，马上就找到寻寻觅觅的人物。

伊仔大吃一惊，高声说话时甚至还破音了。

「艾蜜莉雅！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跟镇长儿子好上了吗？」

她将伊仔领到酒馆后门。这是人烟稀少的暗巷，站在快要坏掉而闪烁不断的街灯下，艾蜜莉雅摊开册子。

他母亲反对我跟他的婚事。

「……所以？」

我无法死心。伊仔求求你，能跟我赌一把吗？

伊仔犹豫了。

「不行啦，艾蜜莉雅。这种事不能赌。」

为什么？

「就算你成功靠怪魔法跟镇长儿子结婚，应该会一辈子活在秘密的阴影中吧？那一定是不幸的。」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艾蜜莉雅豁了出去。她一路吃上苦头，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获得的幸福。

老鼠发出细微叫声，穿过脚边钻进墙上的洞里。

伊仔的视线从艾蜜莉雅身上别开，搓着刘海小声问：「我说啊，你有没有发现贝恩大哥和我为什么跟你拆伙？」

为什么？

「因为惹你生气，没人知道会遭什么殃。」伊仔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连珠炮地说道。「我们在天花板吊灯掉下来的时候领悟到这点。你当时赌的不是贝恩大哥会赢，而是不会输。贝恩大哥的确没有输。那起骚动让赌局不了了之。可是他差点就没命了。我们差点害死他，不是吗？」

我真的没想过会发生那种事。

「你说你不是故意的，这我知道。但今后未必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会害你们丧命？

「不用到丧命这种地步，就能让我们倒大楣。你要是厌倦与我们搭档，只要偷偷找某个人对赌就行了：那边有个双人组老千，要不要跟我赌他们会不会马上被官兵逮捕？赌金十枚铜币。」

一时间，伊仔的脸孔悲伤扭曲。

「今晚也不例外。你怎么找到我的？不是碰巧遇见吧。我看你是找人赌博，写了这样的赌注：我赌一枚铜币，我可以找到我在找的人！」

伊仔拉高声音。艾蜜莉雅辨识出他眼中的恐惧，非常惊愕。

丧父不久的她忙于求存，在与老千结伙之后，打赌的对象总是伊仔——她从没想过被力量影响的人是什么心情。风掀起册子纸页，与塔席特的片面对话掠过眼角余光。艾蜜莉雅的视线逐渐模糊，连忙举起手背擦拭。

真是的。伊仔叹了口气，低声嗫嚅。

「……我不跟你赌，你也会找下一个人打赌，对不对？」

我放弃。

「咦？」

我太不正常了，可以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吗？

再依赖力量下去，一定会发生无可挽回的遗憾。

伊仔的大眼瞪得更圆，他就像真心感到喜悦，拍了拍艾蜜莉雅的肩头。

「这样啊。你想通了。」

谢谢你，伊仔。我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你快点忘了我们，获得幸福。艾蜜莉雅，珍重再见。」

伊仔露齿一笑，转身背对艾蜜莉雅，在夜城中消失踪迹。

艾蜜莉雅踏上归途。

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册子不见了。看来手脚灵活的老千临别前摸走册子。那样的东西也可以当成饯别礼吗？艾蜜莉雅疑惑地换了另一本新册子。

隔天——

艾蜜莉雅接到骇人的消息，莱雅死了。

据说莱雅昨夜跑到森林里的大河投水自尽。

一脸虚脱的塔席特抵达艾蜜莉雅住处，说他去认了母亲的遗体。

莱雅身穿粉色睡衣，长长头发在水面漂摇。人们在下游寻获她那宛如陷入沉睡的尸体。河岸留下整齐排放的白鞋，说明这场死亡事件并非意外。

——莱雅为何自杀？

或许莱雅的精神已经煎熬到动念做傻事，才说出与过去言行矛盾的话语，失控痛斥艾蜜莉雅。这可能可以说明她的行径。

艾蜜莉雅拼命按捺内心动摇，安慰沮丧的塔席特。

她在莱雅丧命的夜晚找上伊仔打赌的事，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没想到莱雅葬礼顺利结束后，镇上开始传出奇妙谣言。

这座镇上有个百赌不输的女人。

跟艾蜜莉雅交手过的赌客与酒馆常客为谣言背书。谁都赢不过那个女人。他们怀疑她诈赌，却无法识破手法；除此之外的人们则说，有个女人拿糖果引诱小孩，教导他们可疑的咒语。

孩子直率承认，大姐姐教了他们好多陌生国度的歌曲，如果唱得好，她就会送他们好吃的糖果。

一个人的死亡，让两则谣言结合。

跳河的莱雅这阵子很不对劲，总是歇斯底里，像在害怕什么。

莱雅生前反对艾蜜莉雅与塔席特的婚事。她触怒了艾蜜莉雅。

莱雅该不会被咒杀了吧——被那个不会说话的女子。

曾几何时，人们在私底下称呼艾蜜莉雅「魔女」。

谣言如野火燎原。

镇上的人一见到艾蜜莉雅，不是露骨摆脸色，就是擦身而过时责骂她，或是掉头折回，不愿与她同行；还有人混在人群朝她丢石头。艾蜜莉雅购物时，有些店甚至不愿意跟她做生意。

不过，与她学唱歌的孩子，仍然仰慕着艾蜜莉雅。

孩子们怒视找碴的大人，声称购物时顺便帮艾蜜莉雅一起结帐。他们也瞒着父母来找艾蜜莉雅，展现稚嫩的歌声。但日子久了，当被母亲揍了一顿的男孩顶着惨不忍睹的红肿脸颊，笑着说要学新歌时，艾蜜莉雅决定不要再跟孩子见面。

塔席特也心力交瘁。艾蜜莉雅关心他，他却仅仅心事重重地垂着眼，说亲朋好友都叫他别再跟魔女扯上关系。莱雅身亡后，他一次都没提起与艾蜜莉雅的婚事。

某天，艾蜜莉雅下工回家，发现塔席特先行入内，喝着蒸馏酒，茫然眺望窗外。

塔席特并未移动视线，问道：「你说你认识我之前，在当诈赌的暗桩是吧？」

对，没错。

「……你真的怎么赌都不会输吗？这样的话，为什么你始终对我隐瞒这件事？」

艾蜜莉雅无法回答。

就算抱着失去声音与力量的觉悟向塔席特道出约定，也无法消除已经传得风风雨雨的谣言。她很介意莱雅为何寻短。可以的话，她想捂住耳朵等风波平静。

艾蜜莉雅望向窗外，只见零星人影。家家户户透出灯光，炊烟从烟囱袅袅升空。正值晚餐时间。某处似乎传来孩子纯真的笑声。

「如果你赌『莱雅没有死』，我妈是不是就能起死回生？」

艾蜜莉雅不小心将手中的木炭摔落地面。她瞠目结舌，窥视起恋人的神情。

艾蜜莉雅要是赌了，这句话就会成为现实。然而力量无法将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在不颠覆一度死去、办过丧礼躺过棺材的过去之下，假如莱雅起死回生——

复活的到底会是什么？

伊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不行啦，艾蜜莉雅，这种事不能赌——

艾蜜莉雅捡起木炭，以颤抖的手在册子写字。

你母亲已经跳河自杀了。你希望她复活吗？

塔席特的脸上瞬间浮出怒意。

他拿起蒸馏酒瓶，里头已是空空如也。

「父亲跟我说，要是我有意继承父业，就别做引起镇民反感的事。他说要是我够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连你也怀疑我吗？

「我不想怀疑。但我要怎么相信一个无法对恋人坦白秘密、始终保持沉默的女人？」

我不是魔女。我没有杀害你母亲。

「那你——你就亲口告诉我这句话！」塔席特大吼，挥手拍掉艾蜜莉雅的册子。「写在纸上的话哪能相信！」

屋里所有声音登时消失。塔席特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进耳里。

艾蜜莉雅冲出家门，漫无目地在无声的世界奔跑。

她回过神，自己闯进森林。群星在夜空闪烁。艾蜜莉雅循着月光行走。

视野突然开阔。一条大河横卧眼前。

她拖着沉重身体，一步步地踏足前进。河水很冰冷。湿透的裙子紧贴大腿。她心中没有悲伤，只是事不关己想着，莱雅也在这条河自杀。

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可归之处。

「三更半夜的，在河边玩水？」

直到陌生男子将艾蜜莉雅带回有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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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雅眨眨眼，直盯着斐伊，手里代替木炭写字的树枝正在颤抖。

所以你知道——找回我失去之物的方法？

「是的，错不了。不过眼下有个问题。」斐伊举起食指。「关于你的力量，只要你找得到打赌对象，要拿下整个世界也没有问题。而我想出来的方法可能会同时让你丧失能力。劝你好好考虑一下，思考会不会后悔……」

没有任何喜悦胜过用自己的声音唱歌。斐伊，拜托你。

艾蜜莉雅等不及斐伊说完，立刻写下回应。

「好的，既然你如此希望。」

斐伊转转头，像是在观测风向。

「现在我会说一段话，请你跟我赌相反的事。」

艾蜜莉雅点头答应。斐伊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币。

「我用一枚铜币跟你赌，你无法取回失去的声音。」

我……

艾蜜莉雅紧接着斐伊的话语，在地上写字。

我用一枚铜币跟你赌，我将会取回失去的声音。

两人握手，赌局成立。

艾蜜莉雅的表情突然扭曲。她捂住嘴，吐出黑曜石般的石子碎片，用掌心接住。紧接着，石子从边角开始逐渐化成灰烬，随风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后，金币哗啦啦地从她的头顶降下。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艾蜜莉雅慌了手脚，她试图闪躲砸落的金币而发出悲鸣，然后——她一脸难以置信地呢喃。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是，我听得到，艾蜜莉雅。」

斐伊微笑点头。

艾蜜莉雅要是赌赢斐伊，当下就能取回声音。就算她赌输斐伊，她也会在失去力量的同时取回自己的声音。不管是输是赢，艾蜜莉雅都能实现心愿。

见到四处散落的金币，斐伊问起艾蜜莉雅。

「话说回来，要是你赌输了，是不是不仅能拿回自己的声音，还能够获得金币？我想这一带地区，平常不会下金币雨吧。」

取回声音的艾蜜莉雅，诉说起自己的身世。

说完的那刻，东方天空已现鱼肚白。

「我说了好久。是不是让你无聊了？」

「不会，你的故事非常有意思。」

斐伊望向城镇的方向。

「对了，我有个提议。你回到那座镇上，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要不要干脆追求新天地？我目前正在旅行，可以和你作伴到下一个造访的国家。」

「可是我不能跟塔席特就此不见。」

「你最好别再跟他见面。」

沉默半晌，艾蜜莉雅开口。

「……为什么？斐伊，告诉我。」

「好的。一切的关键就在塔席特母亲的言行举止。」

「莱雅的言行举止？」

「莱雅为何强烈反对你与塔席特的婚事，甚至禁止你们见面？在她态度豹变前最值得一提的事件就是——你开始教镇上的孩子唱歌。」斐伊的蓝眼直直盯着艾蜜莉雅。「关于你爱上唱歌的理由，你是这么说的。小时候父亲听见你无意间哼唱的曲子，告诉你那是母亲为你编的摇篮曲……再怎么投入赌博也无法找回声音，失望的你将歌曲托付给镇上的孩子。而且是全部你所知的歌曲。这里头包含那首摇篮曲吧？」

「是的。那是我最珍视的一首歌。」

「你教的歌随着孩子的歌声在镇上传唱。莱雅听到了他们的歌声，然后惊觉某项事实。其中一首歌，是自己从前编的歌。」

艾蜜莉雅倒抽一口气。

「莱雅是我的——那塔席特不就是！」

「孩子纯真的歌声响彻全镇。听在莱雅耳里，也许成了过去纠缠而来的诅咒。」

「但如果她直接告诉我塔席特是我弟弟，我也会——」

「我想她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她很清楚这会带给你们痛苦。然而，她也不能让亲生女儿与儿子结为夫妻。」

茫然无语的艾蜜莉雅忽然有所领悟地说道。

「对莱雅来说，我就像真的魔女……」

「听我说，艾蜜莉雅。莱雅为了保护你们三缄其口，仅仅反对婚事。她始终没有忘记为女儿编的摇篮曲。她一定挂念着幼时分离的骨肉。」

斐伊露出沉稳的笑容。

「……莱雅说她很欢迎儿子的朋友，接着将我紧紧搂进怀里。我那时好开心。我心想要是有母亲，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妈妈——艾蜜莉雅轻声低语。

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艾蜜莉雅说想洗一下脸，朝浅滩离去。

斐伊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堆前叹了口气。

「瓦济，听得到吗？刚刚是我失礼了。我有话想说，你愿意现身吗？」

瓦济纵身跃下桦树，将嘴贴在斐伊的耳边。

「难得的契约就这么吹了，是不是该吃掉你泄愤？」

斐伊苦笑。「我应该不怎么美味。」

「没吃过可不能断言。」

「伤脑筋。我正打算未来前往极北之境设局作戏。可以请你等到我忙完吗？」

「如果人家说不要呢？」

「说起来，不是我无视契约，而是你自己吧。刚才的赌局，你可以让艾蜜莉雅赢啊。」

瓦济耸耸肩。斐伊的话很有道理。但让艾蜜莉雅坐拥声音跟力量，就没有意思了。

「你看到艾蜜莉雅赌输，一点也不讶异呢。」

「我早就预料到她会输了。」

「可以听听原因吗？」

「思考就能明白。比方说要是艾蜜莉雅太过绝望，将矛头指向你呢？她拿你的生死打赌也不奇怪。你怎么可能在没有强制化解力量的手段下，将那种危险的力量赋予对自己心怀敌意的人……只可惜艾蜜莉雅没察觉到这点。」

斐伊指向瓦济。

「你跟艾蜜莉雅立约的时候，似乎仔细说明过万一她赌输会发生什么事。假如那份力量绝不会被颠覆，假设这种状况又有什么意义？」

瓦济咯咯发笑。

「对了，你不是有话想说吗？」

「是的。我想确认一些事。」

一阵风拂去。火堆熄灭，白烟升起。

「莱雅女士有数次机会可以跟艾蜜莉雅从实招来，然而她坚决不肯提起自己的过去。最大的理由，是不是因为她很清楚要是不守密，就会失去一切？听说莱雅女士是因病失明。但事实上——」

瓦济想起十七年前，她第一次遇见莱雅的事。

她有个好赌成性且没有稳定收入的丈夫、年幼需要照顾的女儿，过着毫无未来的贫穷人生。莱雅拼命向瓦济倾诉自己想要裕福的生活，说自己的人生是一场错误，想重新来过。要是能实现这个愿望，牺牲其他事物也在所不惜。

瓦济问她：你要抛弃丈夫与女儿吗？

莱雅不假思索就点头。

和口里自私的话语彻底相反，莱雅有双清澈如纯真少女的眼眸，那是一双能够望向遥远彼端的美丽栗色眼眸。

「莱雅女士的眼睛，就是与你立约的代价吧？」

瓦济展开戏谑的笑容。

斐伊皱起眉头，猛然别过视线，深深叹气。

「我还想确认一件事……据说莱雅女士的白鞋整整齐齐排放岸边，因此不认为她是发生意外。然而，依她的状况更不该自杀。尽管可以解释成她用生命阻止两人结婚，但这么一来她就无法见证结果，太不踏实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杀了莱雅，对吧？」

「……我想那个人应该没有杀意。」

瓦济默默催促他解释。

「对方应该是在激烈争吵下不小心推了一把。凶手将她的死伪装成自杀，然后将尸体抛进河里，再摆好鞋子。」

「你怎么能断定这是突发的犯行？」

「因为莱雅女士穿着睡衣。除非是极度亲密的朋友或家人，不然很难想像女性穿成这样出来见人。若是计划性犯罪，首先绝对会让尸体换一件衣服。」

可圈可点。瓦济笑容满面。

「杀害莱雅女士的人，是塔席特吧？」

传遍全镇的流言深深伤害了艾蜜莉雅。塔席特的话又再次打击了伤心的恋人。艾蜜莉雅夺门而出，迟迟没回家。他应该明白状况不妙。而莱雅成为水中冤魂是不久前的事——这样看来，他首先就该跑来这条河寻找艾蜜莉雅。

然而塔席特没有来。他无法来。如果来到此处，脑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自己亲手将母亲尸体抛进河里的记忆。

晨光照耀下，鸟儿高声鸣叫。

斐伊转过脸，直视瓦济。

「你一直都知道艾蜜莉雅是莱雅女士的女儿吧。你为什么对她们如此执着，今天仍待在艾蜜莉雅身边？」

「因为太没意思了。」

「咦？」

「跟我立约的十七年间，莱雅早就忘了女儿，过着漫长平静的生活。人家本来以为让她见到抛弃的女儿可以找点乐子，但太失望了。女儿比较有趣呢。」

瓦济的答复让斐伊意外，他一脸不解，这副滑稽模样惹得瓦济大笑。

这时，耳边传来艾蜜莉雅的微小歌声。斐伊重新振作地说道。

「我有个请求。刚刚我说的每一个字……」

「别告诉艾蜜莉雅？我无所谓。不提这个，你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啊？」

瓦济挨近身子，眼中闪过妖光。斐伊苦笑。

「要我拿这头金发交换是吗？你就这么想要？」

「想啊。更重要的是——」

假设瓦济与斐伊立约，赋予他某种压倒性的力量。

这个人想必不会像莱雅与艾蜜莉雅那样停留在狭小的世界。他会发挥力量影响到千千万万人，被人们视为特别的存在，接着——

铁定有乐子可找。

斐伊问道：「更重要的是？」

「哎呀，艾蜜莉雅好像回来了。」

斐伊循着瓦济的视线转过身。瓦济乘机消失无踪。

她压低声音，笑着放话——别心急，我们还会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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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蜜莉雅，欢迎回来。」

「我觉得舒服多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我听到你的歌声从河边传来。那是什么歌？」

「是献给孩子的歌……我决定带着这首歌重新出发。塔席特有家人跟朋友，还有那座镇上的生活。我想他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就能走出丧母之痛。」

斐伊的神情悄然透出忧郁，旋即若无其事地默默收拾行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艾蜜莉雅双颊发红。

她继续说道：「刚才我太过震惊，忘了跟你说……斐伊，我真心感谢你。」

斐伊停下动作，视线转向斜上方，回溯着记忆。

「有个人这么说过，某日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到了陌生小镇，原来有另一个人在深夜趁他醉得不省人事时，将他扛了出去。」

「你在说什么？」

「他气冲冲地逼问面不改色的搭档，而对方这么说——」斐伊顿了一下，清清喉咙模仿起搭档的声线。「『我不知道那女人是否如同传闻是个魔女。但看你这阵子的颓废模样，劝你最好别再跟那女人扯上关系。我就是因此才离开那座城镇的。别浪费时间悔恨过去，快找下一个女人吧。』」

艾蜜莉雅惊呼。「你该不会在说——」

「他一直在为你烦恼。看不下去的搭档只好使出强硬手段让他远离你。现在，我要把他托付的东西交给你。」

斐伊从行囊取出一本册子交给艾蜜莉雅。

艾蜜莉雅倒抽一口气。这正是最后一次见到伊仔那晚，被他摸走的册子。

她检查完内容问：「你跟伊仔见过面？怎么会？」

「我听了伊律德的话前往那座城镇。毕竟出现一个百赌不输的女人，我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来找你，也是出于好奇心……也就是说，我很高兴你有这份好意，但你该道谢的对象不是我，是他才对。」

艾蜜莉雅发现册子最后一页有一则新留言，字迹似曾相识。

——要幸福喔，艾蜜莉雅。

斐伊微笑。「你有权过着幸福的生活。有人期盼你获得幸福。」

一阵清风吹过。

河面激起阵阵涟漪，彼此敲撞消散。平稳的水流冲刷砂石，浅滩水清如镜。

不过，谁都无法一眼望穿深邃的河底。

第一卷 隔岸观火

（1）罪人之杖

深夜的病房中，瓦济靠坐在手术台。

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排放着古今内外的医学书籍。书的主人名叫西庇阿。他能精确诊断任何疑难杂症，谈起疗法与用药，无人能出其右，在故乡是人尽皆知的万能名医。

不过，这样的美誉其实是场误会。

有人开门，一名驼着背的中年男子现身。

他发现藏身阴影的瓦济，倒抽一口气。

「嗨，西庇阿。你可真是落魄啊。」

瓦济夹起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是催讨西庇阿房租的请款单。

他一拖再拖，房东终于下最后通牒。

这位有着不光采前科的医生小心翼翼提问。

「……你知道多少？」

「每一件事都知道。你的缺点，就是手超级笨吧？」

西庇阿脸部肌肉一抽。

「你的手术技术比实习生还不如。正因如此，你找了手巧的医生来搭档。听说你老家很有钱，全由你出开业资金？你的策略奏效，成功瞒住自己的缺陷，医院经营得有声有色。然而三十岁那天，你为了钱跟搭档拆伙。毕竟比起跟医生平分收入，雇个助手出一张嘴要经济实惠多了。」

「跟那家伙拆伙是正确选择。」

西庇阿喃喃自语着说服自己，眼神却有些空洞。室内不怎么闷热，他的前额却冒出豆大汗珠。

「是吗？」

「没错。之后十二年，我人生一帆风顺。直到助手临时请病假——」

他说的这件事，瓦济也很清楚。

一年前某日，西庇阿挂上「本日休诊」的告示，一名年轻男子找上他。那是初诊病患。他拒绝看诊，男人不肯放弃，怒骂他想赶病人。西庇阿问他要做什么，男人说是来放血。

放血是低阶的疗法，一把剃刀就能搞定。他不敢说自己办不到，又心生傲慢地认为不成问题，因此惹祸上身。

放血出错，患者被他弄死了。

他想必会被家属骂得狗血淋头。罪孽将在法庭遭人揭露，处以罚金。他在医界的威信将一落千丈。畏惧这些下场的西庇阿丢下病患尸体，提着一只皮箱远走高飞。他抛弃故乡与过去，移居到陌生城镇，使用假名，熬到诊所开张。

然而，他找不回过去的财富与名声。

不会有人遇上恶疾，头一个就找无名医生治疗。造访他医院的患者，大多数想治疗割伤、刺伤、擦伤、骨折、摔伤或烫伤——治疗外伤。这全是西庇阿的弱项。

瓦济读起请款单。付款期限迫在眉睫。西庇阿手上能卖个好价钱的财产，剩下医学书籍与医疗器材。假如他是在这个关头认命抛售医学书籍与医疗器材的人，就不会见到瓦济了。

「我说西庇阿，你若想东山再起，最好还是依靠昔日搭档的技术吧？」

西庇阿的眼中恢复理性神采。他瞪着瓦济，想反驳。瓦济抢在之前宣告。

「我有办法让你成为货真价实的万能名医。」

「什么？」

「要不要与我立约？我当然有条件，你须付出符合愿望的代价，并且不得向他人透露契约内容及代价。这是我跟你的秘密。要是你无法守密，可会得不偿失。」

「……你这家伙是何方神圣？」

「我是瓦济。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之物。」

西庇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脸上浮现恐惧。

不久，他以颤抖的声音询问代价。

瓦济狞笑。「我刚才提过吧？我要你夺取昔日搭档的惯用手。你要是展现出足够决心，我可以用那只手为你打造一把美妙的手杖。」

「手杖？」

「一把让你成为万能名医的手杖。」

西庇阿问瓦济。

「——那么瓦济，那条手臂，我该在哪一天前交给你？」

（2）捡破烂的赫裘拉

赫裘拉在月光与街灯照耀的红砖路上奔跑。

被人追赶不是稀奇事。靠捡破烂挣日用，三天两头就会跟同行少年为地盘起冲突。要是发现对方拳头比自己大，他会尽可能扛起捡来的破烂，拔腿就跑。但这次正因为他对自己的飞毛腿有信心，一时大意，以为可以成功脱身。

「地痞」烂醉如泥，但仍然是成年男性，而且不像年仅十三岁的赫裘拉那样天天饿着肚子，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气得火冒三丈。

赫裘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杀红眼的男人只差一步之遥。挨打的部位再怎么痛，他也不能停下脚步。就算杀死赫裘拉这样子的流浪儿，对方绝不会有半分愧疚。

「地痞」是那个男性的绰号，赫裘拉不清楚本名。听说他是某个贵族的四男，还是问题人物，夜夜买醉，在酒馆或街角大吵大闹和对人动粗。今晚他盯上赫裘拉的小弟雨果。

事情就发生在赫裘拉跟雨果结束了在夜市摊位填饱肚子的例行公事，准备回到贫民窟窝的路途。他们一同聊天踏上归途，醉醺醺的男人从转角另一边踉踉跄跄地迎面撞上。瘦小的雨果被弹飞，跌在地面。

男人停下脚步，怒视雨果。

——臭小子，你的脏手碰到我了吧？衣服都脏了，你怎么赔？

他的话是牵强附会，但胆小的雨果登时吓得浑身僵硬。

赫裘拉介入两人。

——有什么关系。你的衣服到处都是污渍，谁看得出来脏了？

实际上，那件镶金边上衣沾满酒液一类的污渍，根本谈不上干净。

围观群众中，有人哈哈大笑起来。地痞翻起白眼，高声怒骂：「笑的人给我站出来！」随后，他中了赫裘拉的挑衅，直逼孩子而来。

赫裘拉认为，接下来帮雨果争取到逃命的时间就够了——理论上是如此。然而，他的脸颊冷不妨被狠狠重击，跌倒在地。即使吃上一拳，他还是设法起身，肚子却被踹一脚，向后飞撞到香料摊。耳边传来看戏群众的喧闹，眼中瞥见对方将手按在剑柄上，赫裘拉用全副精神忍耐痛楚，开始拔腿狂奔。

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脱离险境。

他几乎不曾踏足过城镇运河以北的地区。印象中，他现在跑的这条路到底右转，应该会通往闹区。抵达闹区，大概就可以得救。

这时，有人从暗巷现身，赫裘拉猛然避开。

但他的脚被某样东西绊住，重心不稳地向前倾倒。

他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痛得脑袋空白。

当他咬牙奋力地撑起身时，头上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抱歉，小弟弟。但见你跑成这样，就算叫你，你也不会停下来。」

对方声音中丝毫没有半点歉意。看来就是这个人绊了自己的腿一下。

赫裘拉被他抓住手腕，勉强站直身体。眼前是个穿着黑色大衣、身材高大的青年。赫裘拉试图摆脱他的箝制，但那有着鲜明指节的手力气奇大，下巴被男人箝住抬起。当对方指腹扫过挨揍的脸颊时，他不禁痛得皱起脸来。

「好在有你帮我逮住这小鬼，谢了。」

孩子朝向声源一看，发现追赶而来的地痞露出得意笑容。

青年并没有转向对方，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愉快地道。

「好一个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完美符合浑身是伤的条件。」

地痞被无视而抗议出声，伸手揪住青年肩头。对方却连头都没转，直接挥开他的手。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我衣服会脏掉。」

他的话激怒了男人。对方鬼吼鬼叫着拔出腰上佩剑。

这时，青年终于转过身子，但莫名地，他身体一软，踉跄后退。

赫裘拉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地痞举剑纵身冲向对方，他的剑刺进青年的胸口，剑锋自背后穿出。

可是，赫裘拉没听到半句呻吟，耳中甚至听见语带讽刺的声音。

「……弄脏别人的衣服还不够，居然搞出一个大洞。」

地痞的神色一滞，不知何时，青年手中冒出一把散发出幽光的黑刃匕首。

那把匕首迅速一闪。

对方按住脖子，口吐血沫，向后倒下。

青年用空出的手拔出胸口长剑，随手丢弃。剑发出沉重声响落地，刀锋没有血迹。而地痞在血海中挣扎了一会儿，就动也不动。

青年以死者衣服擦拭匕首上的血迹，接着将之收回黑色皮革刀鞘。

赫裘拉一直呆立在旁边，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一事。

这个青年的胸膛被剑刺穿，却没流半滴血。同时，他的脚下没有影子。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鬼，或是幽灵、怪物、非人之物——不管怎么称呼，这是赫裘拉第一次见到真货。而且不但没有攻击自己，还救了这条小命。

「……谢谢你救了我。」

「用不着道谢。我在找受伤的人，你要是变成尸体就白忙一场了。」

青年的胸口有道宛如黑色裂缝的伤口。他用指尖轻抚，伤口顿时无踪，剩破洞的衣服。

消失的伤痕和青年的说词在赫裘拉的脑中整合，他战战兢兢地问。

「你在找受伤的人……是因为你不会受伤？」

「正是如此。你脑袋很不错嘛。」青年用手背擦掉溅上脸庞的血。「还很勇敢。竟然为了保护同伴，自愿担任诱饵。」

「既然你原本待在夜市摊贩那边，到底怎么抄近路到我前面的？」

赫裘拉为了甩开地痞，沿着复杂的巷道全速狂奔。照理来说没人能够预测他的去向。

「这座城镇以东西向的运河为界，街景截然不同。北方坐落着贵族与富商的宅邸，还有一家又一家的高级商店与餐厅；南方属于小老百姓，有市场、工匠工坊、让大家找点乐子的酒馆跟妓院，还有墓园与贫民窟。根据刚刚那个男人的穿着，他是个贵族，而你算街友吧？」

「街友……抱歉，可以再说明一次吗？」

「在这一带区域要怎么称呼你们——你是『流浪儿』吗？」

「嗯，是这样没错……所以呢？」

「往贫民窟走，可以发挥地利之便，但同时会出现风险，让杀气腾腾的壮汉得知你们的根据地。就算他没发现，也不难想像那个男人追丢了你，会攻击其他的流浪儿泄愤。」

——对方只敢在城镇南边大摇大摆。他想必不敢在可能撞见与自己平起平坐贵族的地方，犯下追杀流浪儿的罪行。

这是赫裘拉紧要关头冒出的念头。因此他跨过运河朝北前进，行经醒目大街，逃到愈夜愈热闹的闹区。

青年低沉且有磁性的声线接下去道。

「我认为有情有义的你会往运河北边移动，就拦了马车，叫车夫检选人多的道路往北边的闹区去。然后，我果然成功超前，在半路上发现你。」

最后就是下车等你抵达而已。青年如此作结。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赫裘拉。」

赫裘拉坦率地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这样啊。我叫业。」

没有影子的青年自我介绍，便领着赫裘拉迈开步伐。

（3）拐孩怪

业走向大街招马车，他让赫裘拉先进车厢，告诉车夫目的地后出发。

这是赫裘拉生平第一次坐马车。

马蹄声及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响传出，窗外风景开始卷动起来。

赫裘拉重新端详起业来。

他肤色黝黑，留着鬈曲黑发。鼻梁高耸，颧骨挺立。琥珀色的眼睛宛如蒸馏酒的色彩。右眼角有颗泪痣，但赫裘拉不确定这是不是现在流行的假痣。

没有尖角、獠牙或鳞片。除了脚下少了影子，其他都无异于人类。

赫裘拉稍作思考，大胆提问。

「……你是拐孩怪吗？」

「我没影子，所以当我鬼怪，这我可以接受，」业一个颔首，继续说道。「但指控我偷拐儿童就太过头了。我贪图赎金的话，不会选流浪儿下手。除非有惊世美貌，或者耐得住体力活的强壮体魄，这还找得到买家。但你认为会有人刻意挑选没什么行情又浑身是伤的小孩子吗？」

的确说不通。赫裘拉被说服了；另一方面，他发现业对「鬼怪」不置可否。

业反问：「你为什么用『拐孩』这说法？一般提起人口买卖业者时，更常用人口贩子，而非诱拐小孩。毕竟被掳走的不一定是儿童。」

「『人口买卖业者』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人买来卖去的商人。」

「哦，这样说我就懂了……我也不知道原因。这个说法是某个人起头的。事实上，我有好几个伙伴不见了。」

玩到天黑就会有人口贩子把你绑走——镇上每一位母亲总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但赫裘拉从没听说过哪个苦口婆心的母亲被掳走孩子，闹得全城沸沸扬扬。

三年间，就只有十二名贫困无依的孩子失踪。

西边邻镇，好像还有几十名流浪儿不见踪影。

业蹙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这种事出贫民窟就没人讨论了。告诉官兵有流浪儿失踪，他们也左耳进右耳出。」

「你也无父无母？」

「我是弃婴。没人管，乐得很。」赫裘拉露出戏谑的笑容。「那么，不是拐孩怪的业，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疗伤神手』科涅利乌斯的医院。」

赫裘拉瞪大了眼。「我知道这个医生。收费贵得要命。」

「顺便一提科涅利乌斯是假名。本名叫西庇阿。」

「本名听起来比较帅。」

「把你对西庇阿的了解全告诉我。」

然后，赫裘拉说出他所有知道的事。

西庇阿是约十年前搬来这座城镇的开业医生。他的医院位于河对岸的富裕地区。他没有家人，与助手欣姆兹两个人打点一切。「疗伤神手」这称号出自传闻，据说他知道将任何外伤——割伤、骨折或烫伤等等——复原到不留半点疤痕的方法。

疗法是他的机密，无从确认真假。

「我听说过一个案例，」赫裘拉补充。「某个放贷人的独生女在自家宅邸的楼梯上摔跤，脸上留下明显大疤。她隔天要举办婚礼，难过地说：『因为摔了一大跤就要将婚礼改期，我会丢脸一辈子。但顶着这种脸办婚礼，我不如去死算了。』她的父亲于心不忍，找上西庇阿。西庇阿就在那晚把女子脸上的疤处理得一干二净。千金小姐也得以用完美的脸庞迎接婚礼。可喜可贺。」

「听起来真怪，是谁把这消息传出来的？难以想像怕丢脸一辈子的女人主动提起这件事。家人也一样。这样看来，是宅邸的佣人吗？」

「我不知道传闻，但西庇阿自己也说是真的。」

「……你跟西庇阿直接交谈过？」

赫裘拉点头。「他大概不记得我的长相。但西庇阿每个月会有两、三次跟欣姆兹一起来贫民窟发放满满一篮的面包。这就是有钱人喜欢搞的『词善是夜』吧。有免费的食物可拿，我才不管理由。」

「慈善事业啊。这类的有钱大爷很多吗？」

「不多。偶尔而已，一般人通常来一次就没有第二次了。贫民窟又脏又臭，钱包不小心还会被扒走，到哪里都有人伸手讨钱，每个家伙都受不了。但西庇阿来贫民窟已经有三年了。」

「他为何可以持续下去？」

「他喜欢听我们讲话。这才是真正的目的，爱心面包是额外福利。」

「西庇阿为何想听你们讲话？」

「这个嘛，大概是只要不关自己的事，听听倒楣穷鬼的辛酸故事很有意思吧？他一定是用这个方式让自己感到更幸福。毕竟就算有人受伤，他也绝不会治疗。我们不可能付出高昂的医药费，这也没办法。」

「嘴巴真利。」业笑了出来，从怀中取出某物。

赫裘拉原以为是银币，没想到是方形的金属片。上头刻着猫头鹰的图案。

「『疗伤神手』的特殊治疗是熟客介绍制，需要预约。这东西就是介绍状。」

「……你怎么弄到的？」

「想知道？」

直觉说不会是正经手段，赫裘拉决定不问了。

业解释他从某人那边接到委托，调查关于「疗伤神手」特殊治疗的真相。因为他没透露委托人的身份与目的，赫裘拉正要进一步发问，却用力咳嗽起来。跑了大半天又讲个不停，他的喉咙干燥无比。

业不发一语地将吊在腰间的水壶丢来。

「谢谢。」

「你先去接受他的治疗，清楚记住过程中每一个细节。」

业这么说。赫裘拉喝了一口水，答道。

「知道了。下一步呢？」

「再陪我演一场戏。」

（4）以人类身份活下去

业说明完，马车停下。

下了车，赫裘拉环视四周。石板路两侧高级商店林立。看来他们还在镇北。业迈开步伐。拐过帽子店的转角溜进小巷，登上陡峭坡道。

他在一间方正如箱的白色建筑前停下脚步。

那正是西庇阿的医院。

赫裘拉打从出生就不曾上过医院。由于医生收费高昂，他一直以为医院都建得跟豪宅一样。但西庇阿的医院跟他预期不同。大门离建筑物不过几步之遥。朴素的房舍外表远比不上贵族宅邸。

夜已深，医院的窗依然透出灯光。或许有想避人耳目的预约病患上门。

业的手刚搭上敲门器，某处就传来一道声音，制止了他。

赫裘拉将视线转向声音来源。

那个人刚刚大概待在暗处，因为忽然间就冒了出来。门灯照亮他的臭脸与精悍身躯。是西庇阿的助手欣姆兹。他夜晚时分还在后院莳花弄草，双手跟鞋子沾满泥巴。

业狐疑问道：「你是这户的园丁？」

赫裘拉赶紧压低声音，说明欣姆兹的身份。

「这样啊。」业简短回应，对欣姆兹出示介绍状。「我没预约，但很急。能接洽吗？」

欣姆兹面露难色。这也难怪，就算有介绍状，半夜没预约就来拜访，未免太没常识。

「大爷，你这样我很为难。我们家医生不接没预约的病人。」

「好，那这样如何？就当你忙着在后院做事，没注意到我们上门。不懂礼貌的病人看准门没锁，就擅自溜进去。」

业塞了个东西进欣姆兹的手里。

「有时候难免粗心大意忘了关门。你说是吧？」

欣姆兹粗壮指缝间悄悄透出的形状——正是金币。他将金币收进怀里后解开门锁。

「说得也对。要是有人擅自闯进去，我也没办法。」

「谢了。」

确认欣姆兹折回后院，业低声宣告。

「去吧赫裘拉。轮到你上场了。」

赫裘拉紧张地咽咽口水，接着点头。

一踏进玄关，便来到宽敞空间。暖炉前放着两把舒舒服服的长椅，旁边摆了一张小茶几。烛台闪着火光，暖炉已经点燃，但房间依然阴暗。四处都没见到像是医疗器材的器具。莫非诊疗间另有他处？赫裘拉正感到疑惑之时，附近响起了开门声。

戴着单边眼镜的落腮胡男人现身。是西庇阿。

那个——赫裘拉出声。

西庇阿愣住，呆立原地一会，当他要开口时——

「『疗伤神手』科涅利乌斯，我有事相求。拜托你在天亮前把这小子受的伤复原得完好无缺。」

业先发制人，他从怀里取出捆紧的袋子，扔到圆桌。

其中清脆地响起金属撞击的声响。

「我有三十枚金币。你接吗？」

赫裘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枚金币价值一千枚铜币。若赫裘拉继续过着流浪儿的生活，有这三十枚金币，他十年都用不着挨饿。

「好个厚脸皮的家伙。你很习惯这样硬干是吧。」

西庇阿笑得乐不可支。他侧着眼迅速将赫裘拉扫视一轮，接着朝袋子伸出手，清点着袋中物说。

「我平常不接没预约的客人。也罢。我有我自己的作法，不想在诊疗过程中分心，陪病者在这里等待。」

「可以。很高兴你通情达理。」

西庇阿出去寻找助手欣姆兹。

欣姆兹从后院回来，立刻从候诊间的柜子拿出黑布条。他说这是这家医院的规矩，并且蒙住赫裘拉的眼睛，在后脑勺打结。连病患都得蒙眼，保密防谍还真是滴水不漏。赫裘拉试着眯起眼睛，想看看能不能从缝隙看到什么，却失败告终。

你先去接受他的治疗，清楚记住过程中每一个细节。业曾如此命令。

既然无法依靠视觉，就只能竖起耳朵，并以指尖感受。

赫裘拉被欣姆兹拉着手，他仔细聆听地走着。隐约听见绞链摩擦声。前进几步，关门上锁声响起。他们进入诊疗间了。

「坐。」西庇阿说。

欣姆兹拉着赫裘拉的手触摸一个有棱有角的坚硬物体。似乎是椅背。

赫裘拉以手摸索，缓缓坐下。

「身体这么脏，我很难查看伤势，能医的都别想医了。喂，欣姆兹。」

是。欣姆兹回应一声。耳边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拧湿布的声响。

湿布压上了少年的脸。

「也帮我擦擦眼睛周围嘛。我都会闭着眼睛的。」

他们对赫裘拉的提议置若罔闻。

欣姆兹指挥赫裘拉举起手臂向后转，掀开他的衣服擦拭身体。

西庇阿似乎正同时诊察起赫裘拉的伤势。等欣姆兹擦完，他全数清点完手臂、双腿与背上的伤疤及瘀青。保险起见，他还询问赫裘拉这是否就是全部会痛的地方。

赫裘拉点点头。

不久，西庇阿朗诵起一段旋律古怪，宛如咒语的句子。

那是异国的语言吗？赫裘拉完全听不懂。而且咒语又臭又长，他记不起来。他伤脑筋时，有个冰凉的玩意突地碰到伤口，赫裘拉身子一颤。好像是石片或金属片。

这一碰，疼痛感旋即退去。

这样的步骤重复十次以上。

赫裘拉牢牢记着外伤的数量。接下来剩右腿的瘀青一处。

西庇阿开始朗诵咒语的瞬间，赫裘拉执行计划。

「——好痛！」

赫裘拉竭尽力气大吼。他踢倒椅子，扯下眼罩。认出门所在的方位，他甩开欣姆兹的手拔腿就跑。

解锁开门，便见到在另一端恭候的业。

「抱歉。我听到这小子在大叫。」业脸不红气不喘赔罪，踏进了诊疗间。

赫裘拉继续装痛，偷偷观察医生与助手。

气得满脸通红的西庇阿拄着细长的手杖矗立。欣姆兹则跪在铁制的大桌旁边。

桌底下隐约可见一只绷皮箱，似乎是行李箱。当赫裘拉疑惑起为什么这件物品出现在诊疗间时，忽然领悟了另一件事。

「是手杖！」

他指着西庇阿手杖尖端镶嵌的黑色石头。

「他一定是用那个黑色的石头触碰伤口治疗！」

「至今以来并非没有不肖之徒想刺探我的疗法。不过，利用流浪儿反将我一军的卑劣手段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是令人不悦至极——」

大吼大叫的西庇阿突然闭上了嘴，视线直盯着赫裘拉的背后。

赫裘拉一转身，只见业茫然伫立，手中握着夺走地痞性命的黑锋匕首——它的材质跟西庇阿手杖上的石头十分相似。

「……搞什么，你也是啊。」西庇阿喃喃说道。

业皱起眉头。此时，敲门声响起。

西庇阿脸色一沉，小声催促两人离开。不过他见到赫裘拉，又猛然改口。

「不，慢着。你们走后门。」

「为什么？难道不能让你尊贵的客人见到流浪儿？」

西庇阿没有回答。他绷着脸，抓着赫裘拉的手臂就走。

出了诊疗间，他朝入口的反方向前进。医院一楼除了候诊间与诊疗间，还有另一个房间。拐过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即可见到后门。

「科涅利乌斯，我们还没谈完。」快步追上的业出声叫唤。

「现在不方便。」

「那我明天下午一点再来。」

「但我——」

「别不干不脆，西庇阿。」

业抢先喊出医生的本名，对方大惊失色。

「你也看得出来我真正的目的不是帮这小子疗伤吧。听好，明天下午一点。你敢违约，我就揭发你在故乡犯了什么罪。」

业单方面的宣告，接着从西庇阿手中拉过赫裘拉，打开后门。

月光下的医院后院宽广，上头满是杂草。

西北方角落有一间仓库，大门敞开着。堆放在屋檐下的部分柴薪垮落，一旁还设置着小型焚化炉。而仓库前方，挖出了一个大洞，不知道是否是未来植树的位置。

后院围墙很高，爬藤缭绕。只要推开位在围墙边角的生锈铁栅门，就能够避开接下来的患者离开医院。而开启的锁头大剌剌地挂在栅门上。不过，往那边去的路上坐落着一个歪七扭八的大型木箱跟一根木桩。木桩上缠着一条粗重锁链，直直延伸到箱子里头。那个木箱很可能是狗屋。

似乎是注意到赫裘拉的视线，戴着项圈的大型犬低吼着现身，少年不禁抓紧业的手臂。大型犬吠叫起来，试图扑上前，只可惜锁链不够长，它构不到。那是一条垂耳瘦削的狗，浑身咖啡色，只有口鼻周围是黑的。这条看门狗似乎受过训练，一旦见到入侵者不仅会吼叫，还会啃咬攻击。

赫裘拉。业叫了他的名字。

「跟我说说诊疗间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在这里说？」

「对。」

「但要是西庇阿听到呢？」

「他们听不到。至少在病患回去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赫裘拉视线转向医院。仔细一看，一楼面对后院的墙壁没半扇窗户。二楼挡雨板紧闭。不过后门有扇小窗，微微透出灯光。

尽忠职守的看门狗还在继续吠叫。

吵死人了。业低喃。他脱下大衣叫赫裘拉拿着，卷起袖子，并从腰间悬挂的皮制圆筒取出长达十公分的针。

业凑近吠叫的看门狗，在锁链的极限边缘蹲下。

接着他随意伸出左手。

盛怒的看门狗紧咬住业的左手不放。同一时间，他将右手的针头戳向看门狗颈部。

看门狗浑身抽搐起来，过了一会再也不动。

业拔出针，左手从狗嘴中抽出。被咬的痕迹转眼间消失无踪。他整理好袖子，从赫裘拉的手中接过大衣。

「……你杀了它？」

「我才没杀。狗死了，西庇阿会起疑。」

赫裘拉小心翼翼地走近看门狗。它瘦得肋骨根根可见的胸膛，缓缓地一张一缩。狗的餐碗空空如也，干净到应该是彻底舔过。西庇阿可能为了让狗攻击入侵者，刻意不提供它足够的食物。

业走进仓库。他取出提灯，用火柴点起，照亮了后院。

他又在仓库翻出柴刀跟镰刀，一下挖开地上的洞，一下窥看起狗屋。起初赫裘拉还担心要是西庇阿发现他在后院胡搞瞎搞该怎么办，但见业随心所欲地探索久了，他也开始觉得这院子本来就很乱，想必不会被发现东西异位。

赫裘拉跟着业走来走去，说明治疗过程。他坦承自己记不住那串咒语似的话语，意外没受到挨骂，反倒不太适应。

他说完的那刻，业将一只手臂伸进熄火的焚化炉翻找。他抽出手时，一把灰烬从指间漏下，他审视着残留在手心里像白色石子的物体，接着收进怀里。

「你找到了什么？」

「西庇阿遮住病患眼睛，到底是怕人看到什么？」

听了业的反问，赫裘拉回答。

「不就是手杖？」

「你逃跑的空档应该够西庇阿藏起手杖了，不是吗？」

赫裘拉想，对方也可能一时反应不及，但没说出口。从业的口吻听来，应该不是手杖。但他想不出别的答案。

「……明天我仔细巡一遍诊疗间再回答你，好吗？」

接着赫裘拉下定决心，带着业来到后门前。

后门锁住了。

你等着看——赫裘拉说完拿出总是准备在口袋的铁丝，数十秒就打开门锁。不是值得褒奖的特技，但很管用。

「西庇阿已经有戒心。我想明天见面时，他不会放你进他宝贝的诊疗间。而且他也怕跟你独处，会找欣姆兹充当保镳陪伴。只要锁定这段时间，我就能溜进没人的诊疗间。」

「你要拿它怎么办？」业指着看门狗。

狗未必像今晚这样炼住。赫裘拉沉思半晌，指了指空荡荡的狗碗。

「狗平常饿肚子。给它大块肉，它吃的时候应该就安静了……但我没钱买肉。」

「我来出这只狗的伙食费。」

业从怀中取出钱包。他给的铜币远超过买一块肉的钱，但不嫌多，赫裘拉默不作声。

两人这才离开了后院。

回到贫民窟的途中，少年在桥上仰望着夜空高挂的月亮。那是离正圆还差一把劲的银月。如果明晚夜空依然晴朗，或许能见到满月。

赫裘拉喜欢满月，月亮就像在天边守护着自己。

他的视线不经意转向走在身旁的青年脚边。

不管是街灯或月光，都没办法在业的脚下形成影子。

西庇阿等人似乎没察觉到业没有影子。因为室内昏暗吗？还是眼中只有金币？

话说回来，付给西庇阿的金币，业又是怎么弄来的？一般应该是委托人提供的，但一口气砸下三十枚金币这种巨款，对方还真不是普通有钱。他还能号令有两把刷子的业，想必是个大有来头的妖魔鬼怪。

「我说业，你的委托人也没有影子吗？」

业耸肩。「怎么可能。正常人类一定有影子。」

赫裘拉惊讶得双眼圆睁。

「你为什么要听人类的话？」

「你自己不也是人类吗，赫裘拉？」

你不要岔开话题啦。赫裘拉忿忿不平噘嘴。他加快脚步，挡在业的前方。赫裘拉身材矮小，业又十分高大，无论如何都得抬头仰望。

「这说不通。你身手高明到能轻松反击地痞，脑子转得很快，把医生耍得团团转。你远远比普通人更能干。接到麻烦的委托，应该可以推回去叫对方自己处理。凭你的本事，用不着对人低头就能活下去。」

业在原地单膝跪下，认真凝视着赫裘拉。

「是啊。如果我天生就是非人之物，说不定就会这么想，看不起人类。可惜——我是从人类身上分离出来的影子。」

「……从人类身上分离出来的影子？」

业从黑皮刀鞘中取出匕首。

「原本拥有我的人类以三十枚银币的代价，让影子与自己分家。当时用的工具就是这把匕首。托这玩意的福，我获得了自由。」

沐浴在月光下的匕首，散发出黑曜石般的光芒。

西庇阿的手杖上，也镶嵌着跟这一模一样的黑色石头。

他想起地痞的剑在业的胸膛上戳出黑色裂缝。那细微的破口，马上就愈合起来。

「我想要以人类的身份在人世间活下去。或许因为我是影子。影子总是会模仿物体。人类的影子习惯精确模仿人类。这不是理性可以克制的事。这是我的天性。」

业笑了。赫裘拉觉得他的笑容，很像他们这些孩子。

嘴角笑意犹存的业继续说道。

「因此我为了实现我的愿望，愿意做任何事。要我对人类低头也在所不惜。」

赫裘拉指着匕首询问。

「刚才你被西庇阿的手杖吓到，是因为装饰的石头跟那把匕首很像吗？」

「没错。这把匕首的原物主死了，我一直以为再也查不出他是在哪里跟谁弄来的。」

「你查出这个，又要做什么？」

「我要去见能创造出分离人与影的匕首、这种违背世间常理物品的人。我要他帮我打造某样东西，好让我轻松过人类生活。比方说有个假影子就很方便。」

业将匕首收回刀鞘。

「……怎么样，赫裘拉？这下你的疑问解开了吗？」

赫裘拉点头。

业起身，再次迈开步伐。赫裘拉追随在后，心中忽然想到。

从过去到现在，有哪个成人曾经像他这样认真回答赫裘拉的疑问？

世上充满他不懂的事，但只要踏出伙伴所在的贫民窟一步，就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多数人在他提问后仍当他这个人不存在，有些人则随口唬弄他，还有些人怒骂他烦人，对他饱以老拳取代回应也绝非新鲜事。

捡破烂的小孩愿意听他说话。但他们只对关乎生计的问题感兴趣，像是能捡到许多废铁的宝地或布施剩饭的店家。对他们抛出无望解答的疑问，他们只会同感疑惑，佩服赫裘拉注意这些有的没的，就不了了之。

赫裘拉总是告诉自己，这也是无可奈何。

谁叫流浪儿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要活过今天便精疲力竭。

不抱持期待，就不会受到伤害。

说不定业对他这么好，也是因为赫裘拉还有任务没完成。事成后，他一定会被抛弃。

赫裘拉想着这种事不发一语前进，不知不觉，周遭已恢复成他熟悉的街景。

赫裘拉遥望贫民窟的老巢问道。「你家也在这附近？」

「我寄宿的旅社在西侧河岸。」业指了指刚才走来的方向。「不过这附近不是有拐孩怪出没？」

赫裘拉怔住了。

接着他明白业是怕自己被掳走，才为他送行到贫民窟附近——心头一股酸麻。

业不知道怎么解释赫裘拉的沉默，继续说道。

「没有影子的怪物就在此告退。吓着你的伙伴就糟了。明天万事拜托，赫裘拉。」

「等等。我再问一件事。」

赫裘拉叫住正要离去的业。

「怎么？」

「……要是计划顺利，你会给我金币吗？」

「流浪儿手上有金币，最后想必会遭人怀疑偷窃，扭送官兵。你说是没影子的怪物送的，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他说得没错，完全无法反驳。

赫裘拉正感到失望，临走前，业说道。

「别这么沮丧。一旦事成，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

与业道别的赫裘拉，在贫民窟狭窄复杂的小道奔跑。

据说贫民窟在这座城市建运河之前，原本是日工挑夫们居住的旅社街。船运成为主流后，挑夫就失业了。多数人离开这座城市，但少数人留下来。

年久失修的旅社被弃置，往后成了穷人的聚集处。

捡破烂的孩子当成根据地的小屋，虽然破旧倾斜，至少可以遮风避雨。

这座城镇捡破烂的孩子，共分成三个集团。赫裘拉率领的集团是最新的一群，全体成员年纪都在十三岁以下。

赫裘拉是成立以来第三代首领。颇有人望的第一代首领因马车车祸丧命；单纯因为年纪大而被选出的第二代首领，卷走大家攒下的钱开溜了；尽管人员时常更动，但赫裘拉从十一岁起，就开始统领集团里约十五名流浪儿。

回到根据地，他见到小屋前点了火堆。

八名伙伴围在火堆旁。他们见到赫裘拉，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连赫裘拉都不见了。」

「有人消失了？」

「那个声音很小的卖水女生。她才从别的镇上过来，总是孤零零的。」

「……还有雨果也没回来。」

雨果逃离以后，据说一度回到根据地。但保护自己而被追逐的赫裘拉还没回来，担心的他不顾伙伴阻止，再次离开。

雨果用颤抖的声音如此主张——我绝不要赫裘拉在逃跑时碰上意外，像席瓦克一样死在路边。

四年前，被马车撞上的首任首领席瓦克并未当场丧命。

他是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碰上车祸。但没有任何人帮助摔落路边的流浪儿。赫裘拉一行人在半天后找到他，他已奄奄一息。

赫裘拉的集团决定去寻找雨果。

他留下两个人保护还在睡的幼儿，七个人出了根据地。

有人提议分头找人，赫裘拉坚决反对。他主张落单时被拐孩怪逮住，就讨不了救兵。集体行动比较安全。

雨果去得了的范围，并没有多远。

然而巡遍心中每个有机会的场所，仍找不到失踪的伙伴。

赫裘拉悔恨地紧咬下唇。

「假如我们全是有钱人的小孩……只要少了一个人，就会闹得全国鸡飞狗跳。」

旭日东升时，赫裘拉与伙伴们肩并着肩，陷入短暂的睡眠。

（5）诱饵

隔天下午一点，赫裘拉目睹业进入西庇阿的医院，便开始行动。

环绕后院的围栏栅门，今天上锁了。

赫裘拉将一路捧来的笼子放在地上，透过栅栏的隙缝窥看后院。

看门狗似乎在狗屋旁睡着了。不过没戴项圈。

赫裘拉暗自祈祷狗继续安眠下去，拿出铁丝。

锁头喀嚓一声开启。

一推门，绞链就嘎吱作响。

不知道是听到这阵噪音，还是嗅到入侵者的气味，看门狗醒过来。

赫裘拉连忙打开笼子，将内容物对着看门狗的鼻头抛出。

笼里的生物——活生生的兔子顺利着地。兔子抽动鼻头，察觉危机，拔腿就跑。

看门狗追着逃跑的猎物飞奔而去。

赫裘拉赶往医院的后门，将铁丝插进锁孔，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开过一次的锁。他钻进屋里关上门。业提供的狗食费远超过买一块肉的钱。于是赫裘拉决定在市场买一只肉用兔子。他判断一只受过训练的看门狗，想必会追逐逃跑的猎物。

此时，他突然想到。

「……话说回来，回程我该怎么办？」

兔子要是逃出生天，看门狗就会回到狗屋；就算兔子被逮住，也争取不到够长的时间。看似高额的费用，莫非包含潜入医院与逃脱两次的份？事到如今，已经后悔莫及了。赫裘拉决定之后再想办法，现在专心处理眼前任务。

他压低呼吸声在走廊前进。

医院一楼不只有候诊间与诊疗间，还有另一个房间。业说那是贵宾室。他在赫裘拉接受治疗时擅自闯入房间偷看过。

经过贵宾室的时候，里头传来了交谈声。

业低沉清晰的嗓音，隔着门板也听得一清二楚。

「西庇阿，要不要来臧达尔？该国的军工业重镇克洛亚商会，他们有意委托『疗伤神手』来治疗伤兵。只要你接受条件，我立刻帮你跟军队高官打通关系。你也不打算一辈子只做个小镇医生吧？对了，还有欣姆兹。我再问问能不能带助手。」

赫裘拉疑惑地歪头。

业接到的委托，应该是「调查『疗伤神手』的特殊治疗」才对。他听到的可不是带走西庇阿。又不是拐孩怪——联想到这点时，他恍然大悟。

说不定业的目的，本来就是将西庇阿连人带杖掳走。

绑架可不是说掳就掳。假如西庇阿突然失踪，那些有钱熟客想必不会罢休，可能还会要求官兵出动。但要是西庇阿出于合情合理的理由结束医院离开这座城镇，那就不同了。

耳边传来业的笑声，赫裘拉猛然回神。现在可不是偷听的时候。

他再次用铁丝撬锁，进入诊疗间。

一进门左手边的暖炉没点燃。大概因为这样，室温比昨晚更冰冷。

赫裘拉深呼吸，接着环视室内。这次可要冷静观察，找出蛛丝马迹。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桌，那是提供病患躺卧的平台，这叫做手术台。这是业告诉他的知识。

墙边有个附抽屉的置物柜。置物柜上方的架子，放了满满一排装着液体或粉末的玻璃瓶。医生与病人坐的椅子，位置跟昨晚一样。一旁的书桌上放了工整叠好的白布、纸堆、墨水瓶与笔等杂物。

这房里有一堆物品。一个个慢慢找，几十分钟绝对跑不掉。他须想好从哪里下手。

业的话语忽地掠过脑中。

——你逃跑的空档应该够西庇阿藏起手杖了，不是吗？

这么说来，西庇阿与欣姆兹没藏手杖，而是做了另一件事吗？

欣姆兹试图抓住赫裘拉，才失败一次，他就干脆放弃了。

赫裘拉没注意到西庇阿在做什么。他当时背对着西庇阿。

他灵机一动。

除了手杖，这个房间还存在着另一项不能让患者知道的秘密。两人选择优先隐瞒那项秘密，因此无暇逮住赫裘拉，也来不及藏起手杖。

这样的话，他就有头绪了。

赫裘拉来到手术台旁边，蹲下身子。

之前看到的大型绷皮行李箱还塞在手术台下。这个箱子大得夸张，属于有钱人会使唤仆役搬运或丢上马车，总之绝对不会想自己扛的那种。

赫裘拉判断自己扛不动，他缓缓拖出箱子。行李箱外面捆了两条宽阔的带子，盖子上还加装一道锁。轮到铁丝出场了。

不一会儿，喀叽一声，锁解开了。

里头空荡荡的。

行李箱内部留有岁月痕迹，随处可见褐色污渍。就连盖子内侧也布满磨痕，那是数组五道并排的刮痕，就像猫爪抓过。赫裘拉不经意拿自己的手指比对刮痕，当场僵住。

刮痕完美吻合。那些褐色污渍的真面目是——

赫裘拉不禁向后跳开。

这一跳不慎撞上柜子，哐啷一声发出物品碎裂的巨响。他一看，陶瓷摆设碎了一地。

远处传来开门声。

他原本要躲进暗处，随即又想到得将行李箱归回原位。

赫裘拉急急忙忙将箱子恢复原状，推回手术台下方。

脚步逐渐靠近。正当他犹豫该躲在哪里，门就开了。

「你在搞什么鬼！」

他转过身，见到欣姆兹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踏进诊疗间。

赫裘拉四下找起生路，忽然惊觉：对了，这房间没有窗户！

情急之下，他随手抓起书桌上能抓的物品扔掷。墨水瓶命中对方腹部，让欣姆兹退缩。他正感到庆幸，准备穿过欣姆兹身边溜走的那刻，摔了一大跤。劲道之剧烈，弄得他脚下的地毯都皱了起来。

欣姆兹发出怒吼，朝赫裘拉伸出手。

就在此时，闷声响起，欣姆兹的身体应声倾斜，倒在地上。

业那挥动拨火棒的手还定在原位，他便开口。

「站得起来吗？」

欣姆兹的后脑勺出现一个宛如熟透石榴迸裂的伤口。

「……谢谢你救了我。」

「用不着感谢。你现在被抓，我的大好计划就报销了。快躲起来。」

业把拨火棒丢在地上，将赫裘拉推到门边的死角里。

「怎么回事？」

晚一步现身的西庇阿战战兢兢问道。

业一副事不关己地淡然回应。

「好像有人闯进诊疗间。」

西庇阿惊愕地大叫欣姆兹的名字。

赫裘拉蹑手蹑脚转身，从门后死角窥看室内状况。

自己刚才绊倒时掀起了地毯，让底下些许方形木框及看似握把的拉环露了出来。

这里有地下室。

业在欣姆兹身边蹲下。手指按在他脖子上，说欣姆兹还有呼吸。

「欣姆兹应该是撞见入侵者，遭对方殴打头部。凶器大概就是那把拨火棒。」

「外行人别乱碰。你给我出去。」

「出去？啊，陪病者要在候诊间等待是吧。」

到了这个关头，西庇阿仍然不想让人见到他的治疗过程。

「西庇阿，这座城的义警团哨所在哪里？」

「广场旁边有分部，不过镇南的总部更近。」

「告诉我怎么走。」

「越过离这里最近的桥，穿过市场到大马路，再在剧院右转，马上就能见到总部那栋楼——你要报警？」

「不然你是想告诉小偷，这家医院就算被人擅闯也不敢报警吗？放心，我不会提起那把手杖。你快趁我回来前把那家伙治好。」

西庇阿蹲低身体，查看助手伤势。

在这个空档，业将赫裘拉从门的死角拉出来。

业与赫裘拉来到河的对岸，走进人挤人的市场。

赫裘拉在路上向他报告行李箱内的血迹与抓痕。

「那个皮箱是治疗失败，用来弃尸的工具。里头一定有回魂的病患，才会留下那些抓痕……」

「那种在意外时才用的皮箱，会放在诊疗间吗？」

确实有道理。稍微恢复冷静的赫裘拉，回顾刚才发生的事。

「我说业，等欣姆兹苏醒，西庇阿就会知道我出现在诊疗间吧？你敲了欣姆兹的事也会穿帮。」

「你希望我做得更绝吗？」

「……倒也不是。」

「对了，你讲的故事发挥不少用处，赫裘拉。」

「咦？」

「我去见了放贷人的独生女。」

原来是指婚礼前一晚摔下楼梯，接受西庇阿特殊治疗的少女。

「……亏你用半天就找到她。」

「我运气不错。她是社交界名媛。靠丰厚嫁妆嫁进某个贵族家后，夜夜在舞会与酒宴流连，比单纯人家的女性更容易邀约。」

「你有什么新发现？」

「关于特殊治疗的步骤，我听到很有意思的传闻。她说自己看诊的时候，陪她一起去的贴身侍女也进了诊疗间。」

「可是陪病者不是得待在候诊间吗？」

「放贷人的女儿满脑子只有自己脸上的伤，不记得侍女有没有蒙面。不过，她提到侍女后来直接住院了。」

「住院？可是她又不需要治疗。」

「放贷人的女儿一出诊疗间就自行拿下眼罩。应该是想赶快照镜子确认脸上伤口状况。那个时候，她在短短一瞬间，从门缝窥见了诊疗间的内部。她发现侍女躺在手术台，脸上盖了白布。」

「……她死了吗？」

「不，隔天傍晚，有人发现那位贴身侍女睡在佣人的寝室。她被叫醒时，精神恍惚，就像宿醉。因为放贷人针对前一晚的事下了封口令，其他佣人都不知道背后隐情，认为她是预祝喜事玩疯了，又喝太多酒。事后，放贷人的女儿问起侍女，侍女却说不记得进诊疗间后的事，而那女人认为整件事听起来毛骨悚然，所以干脆将侍女扫地出门。我也没去追踪侍女的下落。」

「无法确定贴身侍女的出院时间啊。婚礼当天宾客进进出出，会不会是欣姆兹乘机把她送回来？话说回来，住院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宿醉的状态，如果是因为她被投予药物——」

「『头与要务』是？」

「我不是拿毒针刺了后院的狗吗？那也是一种神经毒。药效过量的话会残留一段时间。回到正题，真正的关键是她看诊的步骤跟你不一样——我推测得出这件事的理由。因为放贷人没有预约。」

「我去的时候也没有预约啊。」

「但昨晚有其他病患预约。我们是在他事先做好准备的状况下登门拜访。」

「说得也对。」

「他奉为机密的特殊治疗，并不乐见无利害关系的第三者涉入。但西庇阿仍不得不这么做，也就是说，贴身侍女的存在有无可取代的理由。」

「……什么意思？」

「这我接下来才要确认。」

业一边说话，让路给捧着巨大购物篮的女孩。下一秒，一辆行商货车从眼前横行而过。赫裘拉闪闪躲躲地追上业的脚步。下午的市场热闹无比。一不注意就会被人海淹没。

抬头可见一片晴空。

赫裘拉不经意想起，这里明明人山人海，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业不是人类——察觉到他没有影子。比起人烟稀少的路，这种拥挤到你我影子交叠到难以辨识的人潮，才是业最便于行走其中的场合。

冷不防地，背后传来模糊的呻吟。

赫裘拉转身。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装饰着招摇羽毛的帽子。

帽子主人向前倾斜瘫倒。帽子脱落，露出他的脸。是西庇阿的助手欣姆兹。

欣姆兹跪在地上，左手握着那把手杖，右手按着侧腹。鲜血从指缝滴落。一把染红的白刃掉落在他身旁。

惨叫声响彻周遭。

赫裘拉再次转身，吓了一大跳。他竟然跟丢了业！

此时，欣姆兹抓住他的脚用力扯。

「哇！」少年大叫一声。

欣姆兹试图将手杖伸往赫裘拉的脸。少年见到黑色石头沾着血迹，同时想起——手杖只有在石头直接接触伤口时，才能发挥特别的力量。

赫裘拉反射性抓住手杖，推开脸旁。他与欣姆兹四目相交。对方紧咬牙关，忍耐剧痛，突然浑身一阵猛烈抽搐，就趴倒在地。

血在地上迅速扩散。

一名中年男子上前靠近欣姆兹。只见他呼唤欣姆兹，摇晃身体，接着在检查呼吸后低语，「他快没气了。」

赫裘拉抬起眼。

欣姆兹的四周聚集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群众。

西庇阿正推开人墙挤进中心，而赫裘拉慌慌张张地准备开溜。

「别让那小鬼逃了！他偷走了我的手杖！」西庇阿大叫：「他身边应该还有个高个子男人，是个肤色黝黑的异乡人。那家伙刺杀我的助手——」

「他不是凶手！」赫裘拉情急大叫。

吵吵嚷嚷的围观群众瞬间安静下来。

他有理由断言业不是凶手。如果他有意杀害欣姆兹，大可像方才他自己说的那样，在诊疗间痛下杀手。绝不可能选光天化日在人挤人的市场里刺杀。万一这种醒目的举动引起他人注意，周遭的人也极可能察觉——他没有影子。

但他说不出真正的理由。就算说了，想必也无人采信。

赫裘拉从欣姆兹手中抢走手杖，高声说道。

「对不起，科涅利乌斯医生！其实是欣姆兹先生要我偷你的手杖。他说要是自己也有让伤疤消失无踪的手杖，就可以成为名医发大财。可是等我把偷来的手杖交给他，他却突然拿出刀子……仔细想想，他应该只是想确认手杖的力量吧？可是我吓了一大跳，扭打的时候不小心刺到他。」

西庇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你少扯谎——」

「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去问欣姆兹先生。快用手杖治好他！」

围观群众的视线转向西庇阿。

「话说回来，我听过『疗伤神手』的传闻。」

「据说他能让任何外伤都消失无踪。」

「真是可疑。」

「那孩子说得没错，快救救你的助手啊。」

「别说蠢话了，不管怎么看，他都没救了。这把手杖对死人起不了作用。」

西庇阿反驳看戏的风凉话。

「你说什么？扯这些道理，根本是你医术不到家吧？骗子。」

「你敢说我们蠢！」

「手杖被偷，就对助手见死不救是吧。」

接二连三的唾骂，让西庇阿的气焰削弱不少。

赫裘拉趁着西庇阿分心之际，高举手杖大叫。

「来人啊，快代替科涅利乌斯医生治疗欣姆兹先生吧！」

一抛下手杖，众人旋即爆出欢呼。

西庇阿发出怒吼，一如预期前来夺回手杖。

赫裘拉拔腿就跑。

他不能回伙伴身边。西庇阿知道拾荒儿的大本营。他要是想收拾赫裘拉，迟早会过去寻人。若业宣称报警一事可信，往义警团哨所前进，应该就能与他碰头。

但要是没找到人呢？

赫裘拉是流浪儿集团首领，一直以来把伙伴放在第一，伙伴都很仰赖他。

再怎么努力搜集废铁，要活过当天便已精疲力竭，未来没有任何指望。一出贫民窟就会受到非人待遇，只因为他是流浪儿。即使如此，为了伙伴，他不曾对残酷的现实低头，一路勇敢面对。

其实他很希望有人帮帮自己。只要愿意保护他，哪怕是没有影子的怪物也无妨。

更不要说业对待他的态度，就像他是有尊严的人。

他不希望听到业宣布自己任务结束，因此主动提议协助。为了遵守与他的约定，赫裘拉放下拾荒，甚至暂停搜索失踪的雨果。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

不过他一开始就很清楚，事成后一定会被抛弃。

流浪儿追根究柢就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害怕见到业不告而别，脚步变得沉重。疲劳一涌而上。没睡饱又饿着肚子跑了大老远，身体来跟他讨债了。

他低着头拖着步伐前进。刚刚被欣姆兹抓住的腿，上头还留着鲜红色的血指印。用这副模样前往义警团哨所，官兵又会说些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防响起。

「走路不看前面，小心又要跌倒了。」

「……业！」

赫裘拉讶异得瞪大双眼。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并肩而行。

「其实你情急撒的谎挺有一回事，但欣姆兹死了。视西庇阿的证词而定，你可能无法在这个城镇待下去。」

「要是我走投无路了，我就跑路……还是说业，你会帮我？」

业先是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接着笑了。

危险时刻过了。一卸下重担，精神解除紧绷，意识忽然远去。

感觉到有双大手接住他脱力的身体，赫裘拉阖上双眼。

（6）非人之物的推论

远处传来笑声以及气氛欢乐的音乐。

赫裘拉缓缓撑开眼皮。映入眼中的天花板不是平时熟悉结满蜘蛛网的那副模样，反而洁白平坦，也没感受到过往那冰冷直沁骨髓的寒风。

他身处陌生的房间，似乎在醒来之前就已经躺在床上。脑袋稍微恢复运转后，赫裘拉起身环视室内。这是个缺乏情调的小房间，只有高度及腰的矮柜、木椅及床铺。

窗边的角落放着某个人收拾好的行李。矮柜上有个似曾相识的水壶。

口很渴。赫裘拉举起水壶，开盖直灌。

打开窗户，满月从低空升起。如今已经入夜。酒馆的喧腾与乐师演奏的弦乐器乐声传入耳中。这里似乎是某间酒馆街上的旅社二楼。

业上哪去了？思考起这件事时，记忆涌回脑海。

欣姆兹的死状历历在目，赫裘拉打了个哆嗦。裤子沾上的血迹色泽已开始转暗。他想仔细查看，将水壶放在矮柜上，突然察觉一件事。

赫裘拉坐上椅子，拿自己的手比对指印。

指距并不吻合。

赫裘拉奔往西庇阿的医院。

后院门的锁头已经开了，他推开门踏入院子，猛然想起看门狗的存在。不过他没听见吠叫声。望向狗屋，旁边倒着某道褐色的影子。

他蹑足接近。只见看门狗瘦巴巴的胸口，缓缓上下脉动。

「狗原来也会记取教训。它对我有戒心，不敢随便靠近。」

赫裘拉吓得跳起来。

回身一看，一名仿佛与暗夜化为一体的漆黑青年，低头盯着赫裘拉。

「针头断了，都是因为这只狗在我下针时奋力挣扎。话说你为何在这？」

赫裘拉重重吞了口唾液，语带颤抖答道。

「我终于懂了。那不是猫，也不是病患的尸体。那是——」

「赫裘拉。」

青年以安抚的口吻叫住自己，赫裘拉不再作声。

业悄声说道。

「你能发誓你不会妨碍我吗？」

他听起来就像在警告，甚至是命令。赫裘拉点点头。

「那就一起来吧。」

业走向后门，取出一些工具，熟练撬开锁。

后门开启，赫裘拉深呼吸一口，踏入屋内。走廊的灯是亮的。今晚应该有约诊。长年雇用的助手遇害，西庇阿居然不歇业。不过，也可能是任性妄为的有钱贵族不准他休诊。

赫裘拉压低声音问：「……我昏过去的期间，你都在干么？」

「我先找了公墓的守墓人聊天，接着去了西方邻镇的贫民窟。」

「邻镇？」

「到三年前为止，那里约有六十名左右的流浪汉失踪。」

「……这么多人！」

「有个妻子被拐走的年轻男子找上官兵告状。起初没人理会，但他踏踏实实四处查访，发现其他流浪汉也失踪了。一旦得知失踪者超过六十人，官兵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动调查。不过，调查才刚展开，失踪案就不再发生。想必是绑匪察觉危险，换了作案区域。时间上——」

「正好符合西庇阿在这座城里的贫民窟开始慈善事业的时期，是吧。」

「没错，就是这样。」

业在诊疗间前停步。

房里传来声响，但没听见交谈。病患似乎还没抵达。门锁起来了。

「你去敲玄关。」业小声指示。

赫裘拉穿过空无一人的候诊间前往玄关，接着小心推开厚重门扉到屋外。直到昨晚，敲门声一响，助手都会前来恭迎病患，但今晚西庇阿只有一人。一旦病患上门，他就得离开诊疗间。

赫裘拉敲了三次门，保险起见，隔一会再敲三次。然后，他打开玄关，观察室内。

诊疗间的门开着。

确认计划顺利，赫裘拉前往诊疗间。

迎接预约病患，暖炉升起火，烛台点亮火光。

西庇阿与业，两人隔着手术台对峙。

西庇阿握着手杖，怒视着业咆哮：「就、就是你杀了我的助手！」

业耸肩否认。

「我没杀他。不过，我请他大力协助，确认那把手杖的力量。」他指着手杖，说道。「那不是治愈人体的手杖。依我看，它是使用尖端的黑色石头直接触碰患部，即可将人的伤疤及疼痛转移给他人的手杖。」

「你少胡说八道……」

「证据就在地下室。」业一口咬定。「欣姆兹死后，你失去平常为特殊治疗做准备与善后的助手。官兵侦讯占用你许多时间，你今天下午无法自由行动。医院后院的景象看起来跟昨晚一样。这样看来——欣姆兹头部伤势被你转移的证据，你很可能还没空处理，搁置在地下室。」业用后脚跟敲敲地板。「我说得没错吧？」

一时之间，西庇阿哑口无言。

赫裘拉反手带上诊疗间的门，唯一的出入口就此封闭。

注意到声响的西庇阿，惊愕地望向赫裘拉。

赫裘拉瞥一眼丢在手术台底下的行李箱。比对白天潜入时，箱子换过方向。

「当时，你用特殊方式治疗了被我痛殴的欣姆兹，问出了事发经过，接着就急着要我的命。不赶快阻拦，不知道我会怎么跟官兵告状。不过，你不想亲自冒险，所以想依赖手杖的力量，于是将手杖交给欣姆兹。」

「……也就是说，你看穿我的盘算，反击杀了欣姆兹？」

「不，正好相反。我设计你们用手杖作武器，让欣姆兹取我性命。他是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

「我今天凌晨，去见了你治疗过的放贷人独生女。她告诉我一件很古怪的事，明明是她接受治疗，却是她的贴身侍女住院，脸上据说还盖了白布。那其实是用来掩盖转移过去的伤疤。我下午也和公墓的守墓人聊过，你似乎没窃取人类尸体的迹象。恐怕那把手杖只能让伤势在活着的人类之间转移吧？」

西庇阿没有回答，业毫不介意，继续说道。

「你为了不让欣姆兹在关键时刻退缩，先让他服下钝化痛觉的药物才放他出门。欣姆兹在混乱的市场发现我之后，慎重地在自己肚子上刺了不会立刻毙命却会成为致命伤的一刀。手杖也是照着你的指示正确使用。然而伤势无法转移，他连忙将目标转向赫裘拉却失败，就此丧命。」

「无法转移伤势？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谁叫先决条件不符合呢——我不是人类。」

西庇阿瞠目结舌。

赫裘拉指着业的脚边。

「你仔细看，他没影子。」

经过短暂沉默，西庇阿惨叫出声。他后退几步，不慎滑倒在地，手杖甚至脱落。

见到西庇阿丢人现眼的慌乱模样，赫裘拉十分傻眼。

「用不着怕成这样吧。」

「这是正常反应。你这么镇定的家伙才少见。」

「是喔？但我觉得杀气腾腾的地痞比没有影子的你可怕多了。」

「……不管了，少见归少见，我也没说不好。」

业苦笑，捡起落到脚边的手杖。

「赫裘拉，去检查那个皮箱。」

赫裘拉冲到手术台边，手搭在行李箱上。不出意料，箱子沉甸甸的。他使尽吃奶的力气缓缓拖出。

赫裘拉白天见到箱子时，里头还是空的。盖子内侧还留有人类的抓痕。先前大受震惊的赫裘拉，颠三倒四地主张那是死去病患在箱内复活时抓出来的，却被业否定。如今，裤脚沾到了欣姆兹的血印——比对过成年男性与自己的手，他终于领悟这道抓痕跟自己的手大小吻合，过去被塞进箱子里的全是小孩。

「……雨果！」

打开箱盖，里头竟是他认识的脸孔。

赫裘拉扶起无力地躺在箱内的伙伴。

雨果的嘴巴被堵住，手脚被绑起来，不过还有呼吸。观察裸露在衣服外的范围，似乎没有受伤。

「要利用手杖就得找替死鬼。西庇阿，你不允许陪病者旁观又让病患戴眼罩，就是不想让人见到你将伤势直接转移到镇上掳来的孩子身上吧？顺带一提，你不用回答我。」

业打断才刚张开嘴的西庇阿，继续说道。

「你选上的替死鬼就是游民。起初你吩咐助手欣姆兹去邻镇贫民窟掳人。然而三年前，被掳走妻子的丈夫把事情闹大，官兵出动，迫使你们更换作案地点。你们检讨了在邻镇的经验，还调整挑选替死鬼的标准。你们开始在这个镇上假借慈善事业打听穷人身家背景，挑选失踪也不会引起风波的孩子绑架。于是拐孩怪诞生了。」

赫裘拉想起业十分介意自己为何使用诱拐孩子这个说法。搞不好拐孩怪这个称呼，根本就是西庇阿或欣姆兹自己说溜嘴。毕竟他们很清楚被拐的只有小孩。

「你们将绑架来的孩子囚禁在地下室，对他们灌药，在伤重不治之前，屡次将伤害转移到孩子身上。如果碰到转移伤势比较严重的状况，有些孩子想必当场死亡。」

放贷人的女儿没有预约，因此西庇阿没有时间准备用来承接伤痕的孩子，贴身侍女就这么成了替死鬼。服下药物是防止她因伤势转移的疼痛而哭喊，或是前去照镜子见到自己的脸。她隔天出院，无疑是欣姆兹抓到下一个承接伤痕的孩子。

「孩子的尸体用后院仓库里的柴刀解体，丢进焚化炉烧掉，骨灰则挖坑掩埋。」业从怀中取出像白色石子的物体。「昨晚我在焚化炉的灰里挖到这个。应该是脚跟骨头。」

赫裘拉当时也见到业从灰烬中捞出这件东西。没想到那是人骨。

「我们首次造访医院的夜晚，从后院现身的欣姆兹双手与鞋子都沾了泥巴。我有些起疑，问他是不是园丁。欣姆兹那时就是在后院挖洞吧。」

赫裘拉费一番工夫，终于让雨果被塞住的嘴自由，并为他的手脚松绑。

「……除了雨果，还有其他活着的孩子吗？」

「没有。」西庇阿冷冷答道。「你也看到欣姆兹的头伤得多深了吧？伤势转移过去，你觉得哪个小孩熬得过？」

赫裘拉失去了血色。

他害一名流浪儿牺牲了——当时要是赫裘拉没发出声响，业就用不着对欣姆兹下手，那个孩子就不会遇害。

业侧眼一瞥大受打击的赫裘拉，将人骨放在手术台。

「既然你曾将手杖托付给欣姆兹，可见这并非仅有你能使用。此外，欣姆兹在市场没念咒。因此可以推断你在治疗赫裘拉时朗诵咒语是障眼法。真要说起来，若咒语有效，你应该不只会蒙住病患双眼，还会塞住他们的耳朵。」

业对赫裘拉递出手杖。「你拿着。」赫裘拉小心翼翼让雨果躺在地上，伸手接过手杖。

这个瞬间，西庇阿突然逃跑。他奔出房间，业立刻拦下，把他制伏在地。

业压住不断挣扎的西庇阿，询问赫裘拉。

「你昨晚还有没治好的伤吧？」

「对。」

「西庇阿说过，他把欣姆兹后脑勺的裂痕转移到替死鬼的头部。」业从刀鞘抽出黑色匕首，抵住西庇阿喉头。「也就是说，伤势可以从体格不同的成人转移到儿童身上，但头部外伤只能转移至头部，腿部骨折只能转移至腿部，伤势恐怕只能转移至相同部位。毕竟如果有得选，为了重复使用，理论上不会选择让替死鬼产生致命伤的部位……那么赫裘拉，你还没好的伤在哪里？」

赫裘拉掀开裤子，露出右膝的瘀青。那是个铜币大的小小瘀青。

「把这伤转移给西庇阿。照我说的，从膝盖转到膝盖。」

赫裘拉点头，用手杖尖端的石头触碰瘀青。

黑色石头发出幽幽的蓝紫色光芒。

赫裘拉卷起西庇阿的裤子，石头触碰右膝。

在他计时数到三的期间，瘀青逐渐淡去。

瘀青原封不动转移到了西庇阿的右膝。

「这下获得证实了，西庇阿。」

「饶、饶我一命啊。我有钱！」

「我不缺钱。放心，我不杀你。有一群人很想要你。我打算卖那些家伙一个人情。」

「什么意思？」

「——九年前，有个年轻男子死在你的医院。」

西庇阿的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他的父亲是窃盗集团首领，不论生死，命令手下一定要找出杀子仇人。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交活人出来，对方应该会更高兴。」

「……这件事是谁跟你说的？」

「你故乡那名首领的手下。」

「镇上的人也知道吗？」

「不，他们不知道。手下带走了儿子的尸体，然后翻遍医院追查你的下落，最后纵火掩盖他们留下的追查痕迹。因此在官兵抵达前，你犯罪的证据也一起消失了。」

西庇阿恍惚地呢喃着：「也就是说，故乡的人们相信我是神秘失踪吗？相信失踪的是万能名医，从来没有医死病患的污点？」

「没错。那么，凡事好商量。你不想被恶棍虐杀吧？」

「这、这还用说。」西庇阿猛然回神，拉高声音。

「这样啊。那你老实回答我。那把手杖哪来的？」

沉默降临周遭。

「……什么意思？」西庇阿不解回问。

业假惺惺地叹口气，压着西庇阿的手臂加重了力道。

「我让你选。倾听病患问题的耳朵、进行治疗的手指，你想留哪个？」

「等、等等！住手啊！」西庇阿失声尖叫。「是瓦济。手杖是我八年前跟那女人立约得到的。你别说你不知道。你自己不也有？那把——瓦济打造的匕首！」

——你违约了，西庇阿。我不是说要保密吗？按照约定，我要索回那把手杖。

瓦济在众人眼前现身。

赫裘拉倒抽一口气。

女人的声音无端响起。同一时间，赫裘拉手里的手杖转瞬化为黑灰。

不知不觉间，手术台上站了一个女人。

她一头如云青丝长及腰间，鲜红双唇笑盈盈地扬起。年纪二十岁上下。身穿朴素的白洋装。双脚光裸，白皙得宛如从未踏足地面。尽管长相标致，整体却有不自然的造作感。

业离开西庇阿，紧盯着女人，整个人戒备起来。

赫裘拉不作多想，挡在睡着的雨果前方护着他。

瓦济——从匕首的威胁中解脱，西庇阿颤抖地细声呼唤。

瓦济看也不看西庇阿，找上业，搭话起来。

「嗨，这不是印刷工的影子吗？你还是一样英挺帅气。今年几岁啦？」

赫裘拉吓一跳。女人——瓦济知道业的真实身份。

「你认识她？」

「不。」业朝瓦济走近数步。「做出这把匕首的是你吗？」

「打造西庇阿那把手杖的是我，但你的状况就有点复杂了。」瓦济耸肩否认。

「西庇阿说他跟你立了约。」

「对，是这样没错。毕竟人家是收取代价，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之物。」

「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吗？」

「我倒是知道你的愿望，业。你想成为人类吧？」

「……办得到吗？」

「是办得到，但人家不要。你不当影子，岂不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有意思？……就因为这种理由？」

赫裘拉发现西庇阿从业的视线死角处缓缓起身。

业也许察觉到了，却不见他有意停下与瓦济的对话。

下一刻，西庇阿奔向门口。

业突然转身，扯住西庇阿的衣襟，伸腿一扫，将他扳倒在地。青年骑在医生的腹部封锁行动，将匕首抵住他的喉头。无视对方的求饶，业空着的手先是摸索腰间垂吊的皮制圆筒，接着恼怒地喃喃自语：「都是那只狗。」

「什、什么狗？」

「你的狗弄断了我的针头。真扫兴。原本想把你活着交给首领……没办法了。我要变卦。抱歉，你去死吧。」

说完，业将匕首刺进西庇阿的胸口。

西庇阿发出悲鸣。赫裘拉别过眼，捂住耳朵。不久，终于安静。他畏畏缩缩地睁开眼，业抽出匕首，用西庇阿的衣服擦去血后起身。

「那把匕首原本的主人，是我的客户。」瓦济指着黑色匕首说。「那孩子的愿望很少见。说想跟人家一样，有能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力量。所以我拿走对方一身柔嫩玉肌立下契约。」

「也就是说，」业问她。「分割了我与主人的那名黑市商人——是用你给的力量，创造出这把匕首？」

「……唔。看来要回答你所有疑问，不如让你见识最快。让你看看那孩子创造出割影匕首之前的记忆。」

瓦济喃喃自语，接着向赫裘拉使了个眼色。

「抱歉呀，小弟弟。暂时借我一下。」

赫裘拉甚至来不及问借什么，瓦济就从手术台翩翩落地。

她一把握住业的手——发出啪唧的爆炸声，跟业一起消失了。

两名非人之物不见踪影，留下目瞪口呆的赫裘拉、沉眠的雨果，以及西庇阿的尸体。过了半晌，少年的视线慢慢转向地下室的秘密入口。

门锁似乎开启。他举着烛台，走下昏暗楼梯。他来到一个小房间，角落有件用布包裹起来的东西，一接近就有股刺鼻臭味。

他轻轻揭开布。

——有人消失了？

——那个声音很小的卖水女生。她才从别的镇上过来，总是孤零零的。

年幼女孩的身体冰冷如石。后脑勺有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空洞的双眼仍未瞑目，他伸手为女孩阖上眼睑。

用手背擦去即将夺眶的泪水，吸吸鼻子抬起脸庞。

赫裘拉踩上楼梯，扛起沉睡的雨果，从医院后门离开。

（7）河的对岸

隔天赫裘拉召集捡破烂的孩子，表明辞去首领一职。

「我这种说也没说就翘了整天班、不负责任的自私鬼，不配当首领。」

伙伴都慌了手脚。

「可是你是去找雨果吧？」

「才摸鱼一次就要下台，没人做得了啦。」

「我们全都很依赖你啊。」

「那首领要谁来当？」

赫裘拉安抚表达不安的伙伴，如此宣布。

「我有个主意。」

他卸任前的最后工作，就是见其他拾荒儿集团，请求对方收留整个集团。

这座城市另外两个组织，平均年龄都比赫裘拉的集团年长。两个集团都有数名十六岁或十八岁、足以跟成人对等较劲的少年。

首先洽谈的集团说不想照顾小鬼头，冷冰冰拒绝了。

另一边顺利成功。

「可以啊。这下人多了不少，不过地盘变大不是坏事。我以前带着弟弟们，也是在差点饿死的时候被上一代首领收留。」

「谢谢大哥。」

赫裘拉松一口气，向对方深深鞠躬。

「你几岁啊？」

「十三岁。」

「那还很小嘛。能拼到现在真有你的。」

赫裘拉愣了一下。成为新任首领的少年用力搓揉他的头发，露出笑容。

西庇阿的死讯火速传遍全镇。

众人得知他的助手同一天在市场离奇身亡，猜测他死于仇杀而非强盗的传闻便居于上风。不用说，凶手始终没有落网。治疗失败留下后遗症的患者、付不出高额医药费吃了闭门羹的穷人……镇民天马行空描绘起真凶的身份，加油添醋地讨论谣言。

然而，谁都没提过留在地下室的小女孩遗体。

赫裘拉想帮她收尸。只是那晚他将雨果交给伙伴折回医院时，人潮已经开始聚集，他不得不死心。事后得知，由于后院的看门狗叫得异常激动，附近邻居上门抗议，因而发现西庇阿的尸体。麻醉剂下第二次，药效也许变差了。

此外，谁都没有谈起的事情不只这件。

留有孩子抓痕的行李箱。

业放在手术台的烧剩脚骨。

后院焚化炉内的东西、仓库的柴刀、埋在坑洞内的灰烬。

可以揭开拐孩怪真面目的线索，没有任何一条成为话题。

理由显而易见。

「疗伤神手」的特殊治疗，仅有付得起高额医药费的有钱人才能引进门。镇上首屈一指的名医科涅利乌斯拐骗并杀害流浪儿——不乐见这番丑闻外传的人们，想必也有令官兵沉默的权贵。

两个月过去了，事情就发生在赫裘拉逐渐习惯新团体生活的某日。

结束一天工作，要回到大本营的少年，注意到贫民窟旁格格不入地停着一辆豪华马车。

「他们说要找你。」雨果悄悄告诉他。

赫裘拉向貌似仆役的年长男性报出自己的名字，男人便俐落地为他引介到车前。在豪华马车里头，坐着一对穿着体面的老夫妻。

「我想收养子很久了，但在孤儿院迟迟没遇到看对眼的孩子。」老绅士埋怨。

「结果——」老妇人接着说道。「就有人告诉我们，这里有个直率聪明的好孩子。我一直想见这孩子一面。」

「您说有人……请问是谁？」

「哎呀，我答应他不能说。」老妇人愧疚地垂下眉头，小声补一句。「不过，他说敏锐的你应该猜得出来。」

赫裘拉瞪大了眼。

——一旦事成，我会给你相应的报酬。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心愿？赫裘拉从没说出口。

「首先得帮你订作衣服。」老妇人说道。「你得学会识字，还有礼节。你必须上好多好多课……不过一定应付得来吧？」

他清楚感受到背后射来的视线，不只是对临别友人的祝福，也交杂嫉妒与羡慕。即使如此，只要他能实现愿望——

「是，我什么都愿意做。」

赫裘拉以微笑回应老夫妻。

第一卷 再次初恋

（1）墓地的密约

满月之夜，墓地里出现一盏飘摇的灯光，仿佛徘徊其中。

提灯的主人在某块墓碑前伫足。灯光照亮他憔悴的脸孔。

那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头发与衣服凌乱，似乎忘了整理仪容。

随后他对着坟墓蹲下，语带哽咽地说话。

「拜托别带走她。请你再等一下，好吗？她总有一天会陪身为丈夫的你一起长眠……求求你。她寄给我的情书还写了这样的话。」

青年从包包拿出情书，奋力朗读。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与你共度人生。』帕梅拉现在想跟我一起活下去。」

「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一道声音突然从天而降，吓得青年双眼圆睁。

不知不觉，墓碑上坐着一名身穿黑色洋装的红铜色头发美少女。

「我是瓦济。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之物。」

「你愿意拯救帕梅拉的性命吗？」

瓦济点头，思索起代价。

——这男人心中，仅次于心爱帕梅拉的珍贵事物是什么？

她窥视青年的内心。映入眼中的景象，是他在书店贩卖一叠稿子。细看文字，似乎是诗集。许多客人购买，愉快讨论感想。

——诗才吗？也不错。

瓦济在新客户的面前露出笑容。

（2）异国佳人们

厄葛兰特的港都住着一位以博学古怪闻名的年迈植物学家佩帖尔。听说他年轻时为了探索奇花异草，踏遍整个世界。年纪突破七十大关后，实地调查与植物采集都交给助手，不过求知欲至今不知衰退，日日埋首于研究花草。

镇民怀着尊敬，称他为贤者。

贤者具有解开任何难题的智慧。他同时对药草知之甚详，也会帮无法向医生支付高额医药费的穷人抓药。

他似乎没有金钱困扰。曾有人问他为何能悠闲自在生活，他笑答：「我年轻时用药草治疗了某国罹患恶疾的公主。为了感谢我，王室赏赐了供我挥霍一辈子的财富。」

许多镇民觉得他在打哈哈而一笑置之，不过旅社女儿安内希卡相信是真的。因为印了异国王室徽章的信件总是定期寄来。

想着这段轶事，安内希卡一如往常地在早晨带着沉甸甸的提篮，打开贤者家门。植篱环绕的庭院，放满大大小小的盆栽。

她用手梳理波浪状的栗色头发，敲响敲门器。

「马上来。」门随着贤者的回应开启。

「早安，贤者。」

室内被植物标本与大量书籍掩埋。自从镇长感叹这里比起住宅更像座书柜，镇民便开始称呼这间房子为「贤者的书柜」。

安内希卡将受托买回来的食物收进厨房的食物柜，询问贤者。

「斐伊还没回来？」

「按照预定，应该明天或后天就会回来。」

还没回来啊。安内希卡不禁失望埋怨，又赶紧解释。「没事的，只是我在市场听说南方岛屿的货船因为顺风提前抵达。那艘船就来自上个月斐伊前往调查的岛屿。」

打从九年前起，一名青年寄居在此，担任贤者的助手。

他叫斐伊·克洛亚，据说来自冰天雪地又受群山包围的极北国度。现年二十六岁，外表却像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肌肤白皙如棉花，金发直顺，还有双湛蓝更胜夏空的眼眸。这座城市的男人多是黑发或褐发，配上饱经日晒的古铜肌肤，显得斐伊格外醒目。

贤者跟着走近收置食物的柜子。

「话说回来，自从你一早来这里帮忙，不知道过了几年？」

「这是七岁开始的，第九年了。」

「当初那个调皮的女孩已经十六岁啦？我也真是老了。」贤者笑着，从橱柜取出贴上标签的罐子。那是自制的花草茶。

「不嫌弃的话，能占用你的时间喝杯茶吗？」

安内希卡从九年前开始，固定从自家往返贤者住处打杂，借以报恩。

七岁的调皮女孩将郊外的空房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那是个随时都可能坍塌的破屋，立了禁止进入的牌子，门窗全数封闭，但她还是从摇摇欲坠的墙上开的小洞钻了进去。

有次安内希卡玩得太累，在秘密基地睡着了。

当晚很不平静。以双亲为首的众多镇民四处寻找过了晚餐时间还没回家的女孩。

找到沉睡安内希卡的人，是不久前成为助手的斐伊。他告诉大家，贤者建议他寻觅儿童才进得去的狭窄空间或禁止区域，他才找到此处。他催促着睡眼惺忪的安内希卡起身。但当女孩迈开脚步时，掉到地上的钉子绊倒了她，撞上衣柜。腐朽的地板随即裂开，衣柜朝她倒下——

斐伊护住安内希卡，但左臂骨折了。

隔日，女孩的母亲认为伤到惯用手的斐伊不便工作，要安内希卡暂代助手。安内希卡哭哭啼啼，带着探病水果造访贤者的家。

斐伊看着致歉的安内希卡，眯起一双蓝眼，优雅微笑。

「你没事就好。」

这一刻，是安内希卡人生中首次觉得男人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即使斐伊的伤在数个月后痊愈，安内希卡仍在早上前往「贤者的书柜」，递送受托购买的货品，暗自希望贤者喊停的那天永不到来。

短暂的茶会结束，安内希卡离开贤者家。

来到室外，她见到门前有一名骑着栗色马的女人。

「在那个街角转弯……」她暗忖是来客，正要叫住女人的时候，斐伊略为高亢的响亮声音传入耳中。她在马的旁边，见到他熟悉的背影。

女人约莫二十岁，与斐伊同样有金发白肤。略带忧郁的蓝眼更是衬托出她薄幸的美貌。她穿着色泽低调的朴素衣物，怀里捧着宽檐帽子。马背上没有行李。

女人向斐伊行礼致谢，准备戴回帽子。

「冒昧请教一下，我们是否在某处见过面？」

「我们应该第一次见面。要是见过，我怎么可能忘记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士。」

女人双颊染上红晕。她熟练地扯扯缰绳，驾马离去。

安内希卡走出门外。相处九年的经验告诉她，当斐伊面带微笑说起花言巧语时，背后必然有深意。

「你很在意那名女性，怎么不留下她呢？」

「你果然也觉得不太对劲吗？」仍望着女人离去的方向，斐伊歪起头。「一名贵族千金扮成平民女性，没有仆人跟在旁边，也没带多少行李，还在大街上迷路。她说自己初来乍到这个国家。一切都显得很可疑。」

「你怎么知道她是贵族呢？」

「她的双手没茧，显然与劳动无缘，行礼角度得体，遣词用字流露上流阶级气息。再者，贵族女性也会陪同男士狩猎，通常会学习骑马。」

安内希卡不认识任何贵族，不清楚对不对。不过，她很挂怀斐伊莫名了解贵族。

「你真的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她吗？」

「真的没有。」

「她会不会跟长得很像你的人搞混了？」

「常有人说我跟母亲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但她已经在十五年前过世了。」

「……原来是这样啊。」

斐伊从不提自己的过去。就连姓氏都是仅有一次听到他说溜嘴，好不容易才得知。因此她也是第一次听他谈起家人。

「真对不起，你特地来迎接，我却连个问候都没有。」

斐伊盯着安内希卡露出微笑，似乎在掩饰对身世的失言。

「我回来了。一段时间没见，你变成熟了。换发型了？」

「……对。」

她很高兴斐伊察觉，尽管他显然在转移话题。

「还有香水。」说着，斐伊将脸凑近安内希卡的耳鬓。

安内希卡双颊发烫，吞下了正要出口的话语。

「香气怡人，闻起来像紫花地丁。很适合楚楚可怜的你。想不想听我在南岛的见闻？」

「……好。我想听。」

「那么闲暇之时，请务必光临。」

小小旅社的早晨匆忙过去，没时间让她沉浸在与斐伊重逢的余韵中。

傍晚，安内希卡在柜台值班，外头传来呼唤。说了一声「请稍候」，她走出门外，见到来人时，惊愕得合不拢嘴。

眼前二人同行的旅客，一人用帽子遮着脸，但毋庸置疑就是跟斐伊问路的女人；另一人是旅人打扮的褐发青年，正卸下堆在黑马上的行李。

她将两匹马牵进马厩安置之后回到柜台，请旅客在登记簿上填写资料。

女人与早上判若两人，神色阴沉低落。发红的眼角像是哭过，颜色就跟抹了口红的嘴唇一样；青年外貌二十岁左右，是个拥有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肌肤的褐发厄葛兰特人。他们在登记簿上写下尼鲁跟莎拉这种国内随处可见的名字。

「两位预计入住几晚？」

「一晚就好。我们累了，不用准备晚餐。明天早餐后就退房。请问有独立房间吗？」

「那么二楼边间如何？虽然空间有点小，跟餐厅和我们员工的房间离得远，不过相对平价。房门也可以安心从内侧上锁。」

安内希卡收下一晚住宿费，带领两人前往房间。

在这之后，他们入夜也不曾现身。收工后的安内希卡打算看看状况，拿着替换的水壶来到房前时，房内传来青年濒临崩溃的声音。

「这我办不到。我害他母亲消失是事实。要是真相曝光，我就无法与你厮守了……没有你的人生，我绝不要。」

女人回复的声音模糊不清。

安内希卡犹豫片刻，最后认为不该过问客人私事，便收起脚步折回，换好水壶就回到自己房间。她回想起带领他们到房间时的神情。女人始终低垂着头，走在前面的青年数次忧心忡忡地回望。

两人是不是私奔的情侣？登记簿上的菜市场名难道是假名吗？会不会两人相约在某处见面，而贵族千金不曾只身到镇，不小心迷了路？

不，不对。女人告诉过斐伊，她才来到这个国家。

刚才的对话又是什么意思？他的母亲消失？

两人的住房离自己很遥远，听不到后续。安内希卡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着，还没得到解答就闭上了双眼。

（3）骗子与老实人

隔天，安内希卡一大清早就醒过来。昨晚青年躁动的话语使她耿耿于怀，睡得很不安稳。她照常上市场，到「贤者的书柜」送货，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来。

毫不意外，两人没来用早餐。叫醒旅客是安内希卡的工作。

正当她犹豫是否该去唤两人时，斐伊抵达旅社，送来安内希卡忘记带走的手帕。她果断向斐伊说明状况，斐伊脸色大变。

「二楼边间吗？」

安内希卡偕同斐伊上了二楼。

她又敲又叫，房间里面依然没有回应。她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匆匆忙忙取来备用钥匙开门。开门时，向内开的门扉抵到某件物品，但用力一推就动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翻倒的椅子与躺在床上的女人。

「客人！您怎么了？」

斐伊赶到床边。跟在后方的安内希卡倒抽一口气。女人的金发沾满鲜血。

「还有脉搏。那边的男孩呢？」

「男孩？」

斐伊离开床边，走到门边抱起倒在附近的褐发男孩。刚才门扉撞到的就是他。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宽松衣物，脸色苍白，不过嘴唇有一抹红。身为女人同伴的青年不见踪影。

「还有呼吸吗？」

「有。似乎没受伤。安内希卡，请帮我找佩帖尔老师过来。」

「不找医生没关系吗？」

「事情已经不是医生处理得了。」

斐伊指向茶几。

空荡荡的水壶横陈在上，玻璃杯裂成两半。一旁是有盖的陌生小黑瓶。细细的直筒瓶身呈现半透明的乌黑色泽，不知道是不是有色玻璃制成。隔着阳光，隐约可见少许液体。

斐伊拿起小瓶子，神情凝重。

「请告诉老师，瓦济她——」迟疑地停顿半晌，他不悦地继续道：「……瓦济再度现身。我又得给老师添麻烦了。」

贤者听完安内希卡转达斐伊的话语，皱起眉头。他叹气，默不作声提起药箱，马上跟着踏出家门。

路上，安内希卡问起她在意已久的事。

「贤者，请问瓦济是谁？」

「瓦济是一名索取有形无形的代价，为人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非人之物。」

「见斐伊那么不高兴，他好像不太欢迎这个人。」

「是的。她并非出于善心实现他人愿望。她是爱好观赏众生被愿望扭曲的恶女。」

贤者说，斐伊曾在旅途中救了一名叫艾蜜莉雅的歌手。她与瓦济订下契约，受到获得的力量与失去的代价所折磨，但斐伊智取瓦济，成功解除契约。然而瓦济不仅不生气，还很中意斐伊的智慧。从此以后，她就在斐伊所到之处陆续找人立约来兴风作浪，让斐伊伤透脑筋。

「斐伊怎么察觉得出这次是瓦济在背后密谋呢？」

「他应该发现了瓦济留下的制品。你有没有看见有如黑曜石的结晶，或是类似材质的物品？」

「有个小黑瓶。」

讲着，两人抵达旅社。回到客间时，现场已经变样。

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小黑瓶不见了。斐伊正关上行囊。

女人仍躺在床上，不过男孩已经清醒，坐在椅子上读书。他没换衣服，只将多出来的袖子与衣摆卷起。安内希卡不经意地与他对上视线。

「大姐姐，你们是谁？」

「尤西恩，他们是医生与这家旅社的人。」

名唤尤西恩的男孩随意应和，视线落回书本。男孩看起来精神不错。

贤者为女人看诊。女人后脑勺有遭重殴的痕迹。出血处在盖布加压后已经止血。伤口在皮肤较薄之处，血流得很多，不过老人判断伤势本身并不严重。

问题是她迟迟没有恢复意识。

「我很遗憾没有检查脑部的方法，无法判断她何时清醒。只能静养，观察状况了。她是怎么受伤的？」

斐伊指了指柜子边角，上头微微沾上一层红色。

「她应该是在这里撞到头部。这可能出于意外，或是争吵中被人推撞。」

「……当初如果不选这间住房位置，说不定就能听到些什么了。」

斐伊向安内希卡使了个眼色，接着悄悄瞥一眼尤西恩。

安内希卡心领神会，她说：「尤西恩，你差不多饿了？」

「嗯。」男孩抬起脸，点点头。「那我们走吧。」她牵起尤西恩的手带他离开。

「这个孩子跟昨日那组客人有关。」

她在餐厅向父母说明事发经过。双亲一脸不安，直到得知贤者已为女人看诊，疗伤完会来商量后续事宜，表情终于宽慰了点。

尤西恩完全没将大人对话放在眼里，仅止不发一语地吃着面包。

安内希卡就像突然想到似地问：「尤西恩，你是从哪里来的呢？现在几岁了？」

「我是从纺纱厂后巷来的，今年九岁。」

继续问他出生年分，他却回答十九年前的时间。男孩的神情不像说谎。安内希卡困惑不已。此时，抱着某样东西走进马厩的斐伊身影映入眼中。安内希卡将尤西恩交给母亲照顾，离开了餐厅。

准备打开马厩门扉的那刻，斐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为什么找上他？」

「人家不记得了。」对方回以刺耳的咯咯大笑。

「请你不要说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很令人不悦。」

斐伊声音冰冷无比，与平时判若两人。

安内希卡不禁抽开了按在门上的手。

「你讲话这么凶，她都吓到了。」

随着弹指声，门猛然自己打开，转身的斐伊与异样的人物闯入视线。

马背上坐着一名长相端正到不自然，宛如人偶的少女。她有一头红铜发色，配上黄绿色眼珠，穿着朴素黑洋装。双脚光裸，白皙得宛如从未踏足地面。

少女用与外表不相衬的嘶哑嗓音说道：「斐伊，我老早就看透你的打算。不过，安内希卡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做。」话一说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内希卡大吃一惊地上前，却找不到有人待过的痕迹。

「……刚才那少女莫非是瓦济？」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贤者告诉我的。他说斐伊受到名叫瓦济的非人之物纠缠，而客人房里的小黑瓶，就是瓦济制作出来，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道具。」

原来如此。斐伊有些困扰地喃喃自语。

他从怀里取出小小的黑瓶，对着照进室内的光线举起来，里头留着少许液体。瓶子尺寸约如掌心，残余液体占了容量四分之一。

「这个小瓶子有什么用处？」

安内希卡的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斐伊瞪大了双眼。

「啊，老师没跟你解释吗？瓦济的契约一定会附上保密义务。」

「保密义务？」

「是的。瓦济要求契约者绝不能向第三者透露契约内容与代价。倘若契约者违约，瓦济授予的力量或道具就会消失；若是瓦济自身毁约，契约者就可以无条件取回代价。」

「……这样的话，就算逼问瓦济这件事，她也不会回答我们。」

「想帮助那两名旅客，我们就只能搜集找出真相的线索，建构出对契约内容的假设。」

「所以你才会调查客人的行李吗？」

「算是有些收获。」

斐伊展示出从头到尾都抱在怀里的东西。那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以及一叠用绳子捆起的稿纸。安内西卡注意到作者名称，露出诧异的神情。

「尤西恩？」

「没错。这本诗集与草稿是他的作品。」

斐伊翻开书本，指著作者简介。作者出生于十九年前。

安内希卡感到困惑，这难道是九岁男孩谎报年龄出版的诗集？

「我问了尤西恩这件事，但他完全不记得这本诗集。那样子不像在说谎。」斐伊补充，又说：「你看，尤西恩穿着尺寸过大的衣服，就像是身体突然缩小……安内希卡，你不觉得他和昨天申请住宿的青年有几分神似吗？」

「他难道就是失踪的青年……十九岁诗人尤西恩返老还童的模样？」

「正是如此。小瓶子里的液体——暂且称为药水。这份药水蕴藏着让时光倒流的力量。有的药水得浸湿纱布供人嗅闻，有的得直接涂抹身体。不过根据小瓶子旁放着水壶跟杯子，这极可能是内服的药水。」

斐伊将诗集与草稿收进行囊。

「接下来，我会追查四个谜团的真相：和瓦济订定契约的人是尤西恩、还是那名女人？契约者的愿望是什么？瓶中药水的使用方法为何？最后是这个愿望导致何种事态？安内希卡，很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协助我吗？有你帮忙，我也安心许多。」

「当然。要我做什么都行。」安内希卡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然而，女性至今未醒，就算尤西恩是契约者，他也丧失十年分的记忆。这要怎么找出真相？

走出马厩时，她不经意瞥一眼尤西恩的黑马，注意到饲料桶旁边有东西在发光。安内希卡折回，捡拾起那件物品。

那是陌生的旅用香水小瓶，由透明无色的玻璃制成，里头空空如也。她打开盖子，小心翼翼将鼻子凑上嗅闻，里头像是仔细清洗过一样闻不出气味。

「怎么了？」

「这个小瓶子掉在尤西恩的马旁边。」

走出马厩，安希利卡将空香水瓶交给斐伊。

（4）坏消息

「首先从那名女性开始追查线索……登记簿上写莎拉。她昨天说要前往邻镇。」

两人来到莎拉写下的地址，眼前是一座被高墙环绕的豪华宅邸。

他们问了一堆问题，两名警卫坚持不便回答。好不容易套出的情报，就只有这座宅邸属于贵族，主人不在家。即使不顺利，斐伊也不愿打退堂鼓，死缠烂打地追问主人何时返家。就在此时，马车驶近的声响传入耳中。

绘有家徽的马车窗户开启，年约二十岁的青年露出脸。他的肤色在厄葛兰特人里偏白，浅褐色的头发呈现平缓的波浪状，薄唇隐隐浮现笑意。

「真令我吃惊。先生，从你美丽的金发与雪白的肤色来看，你是臧达尔人吧？是我母亲的亲戚，还是使者吗？」

斐伊一时语塞。此时警卫插嘴，告诉主人来客想找人。

「这样啊。我是道居罗，亚肯家第十七代当家。你们是？」

安内希卡吓了一跳。她生平第一次与贵族交谈。

「小、小名是安内希卡·欧克纳。我家在隔壁镇经营旅社。他是大名鼎鼎的植物学家佩帖尔先生的助手，斐伊·克洛亚——」

「克洛亚商会的人？」马车中传来另一人的声音，腔调属于外国人。

「奥弗利克，你认识吗？」

「虽然不认识，但道居罗老爷，帕梅拉老夫人的旧友中，有位嫁入商家的女士——」

「这么说来就是母亲朋友的亲属喽。我第一次见到你与母亲之外的臧达尔人。」道居罗愉快笑着道：「你们在找人啊。那就进屋听你们说后续吧。」

大门开启。

斐伊与安内希卡望着惊异的警卫致意，跟着马车进门。

宅邸每一个角落都显得金碧辉煌。天花板垂吊着水晶灯，四周摆放银制烛台，地面是柔软厚实的红地毯，展示柜也全擦得晶亮。楼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历代当家与家人的肖像画。

斐伊和安内希卡受邀，待在二楼客厅。

等道居罗与他的侍从老翁奥弗利克在面前就坐之后，斐伊开口：

「昨天可有一名叫莎拉的金发年轻女子造访？」

「我不清楚。我前天借宿朋友家，昨日傍晚归来。我现在就问问。」

他呼唤在外头待命的门童，命他找警卫进来。

「克洛亚先生。你是商家之子，却去做植物学家的助手？」

「没错。」

「是兄弟继承家业吗？」

「不。」

「虽然我也知道商家未必坚持传子，但这还真是不寻常。」

「敝号就传了四代而已，没什么好继承的家业。」

斐伊冷若冰霜的回应，奥弗利克睁大眼睛。

道居罗直勾勾盯着奥弗利克看。

「你知道些什么吗，奥弗利克？」

「……克洛亚商会是臧达尔首屈一指的富商。不过听说原定接棒的会长独生子约在十年前失踪了。这事在该国人尽皆知。」

「那人就是你？」

「正是。出于细故，我与家父长年断绝往来，还请为我保密……话说回来，帕梅拉老夫人在吗？方便的话，我想代替先慈向她致意。」

没想到斐伊竟然是富商的继承人，还和父亲断绝往来。得知斐伊的过去，安内希卡大受震惊，而道居罗与奥弗利克并未意识到她的心情，两人对看一眼。

「……家母数个月前罹患肺疾，移居海边的疗养院了。」

「肺疾是指结核？」

「是的。很抱歉，家母谢绝访客。根据医生，有些病例从感染到发病的间隔很长，要是我们及早发现，或许还有希望。」

听见道居罗沉下来的声音，奥弗利克双手掩住脸。

「我万分悔恨。我是从帕梅拉老夫人儿时开始服侍她，她在二十二岁出嫁，我也随侍而来。老夫人顾及我的颜面，时常袒护至今还是改不了乡音的我。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为何染上不治之症……」

就像要打破尴尬沉重的气氛，一阵敲门声传来。

门童将警卫引领入房。警卫身穿上浆过的笔挺制服，惴惴不安地上前。

「我记得你才录取不久。」

「是的。我三天前才到职。」

「说明一下昨天的状况。」

「遵命。昨天上午，有一名头戴宽沿帽的年轻金发女性骑马来访。奇特的是，她声称要找塞罗大老爷——」

「找先父？」

「没错。我告知塞罗大老爷已在六年前亡故，她看起来相当混乱。」

——请跟我说实话。我可是明天要跟他结婚。女人这么宣称之后，泪水扑簌簌落下。

「当我目瞪口呆时，女人说她想到坟前致意，我就告诉她墓地位置。临走前，她问我帕梅拉老夫人是不是在海边的疗养院，听见我说是，她就没再说话了。啊，约过了半小时，出现一名自称医生的褐发青年，问我有没有见到一名年轻的金发女性病人。」

「你告诉他去向了吗？」

「是的。」

「……你应该向我报告这些异状的，为何没说？」

「真是非常抱歉。我以为这是不值得您入耳的琐事。」

警卫前额冒出斗大冷汗，屡次低头赔罪。

此时，有人用力敲门，管家闯入房内。

「怎么吵吵闹闹的？客人还在这里。」

管家一面为无礼行径致歉，在道居罗耳边说了些什么。

道居罗的脸色瞬间刷白。

「消失了？怎么可能！母亲的状况没有好到可以独自外出。」他慌张地高声说道，接着就像受惊似地望向安内希卡等人。

「很抱歉，我临时有急事。」

「没关系，我们就此告退。日后有缘再来拜访。」

斐伊立刻起身。安内希卡不知所措地跟在后头。

走出客厅时，道居罗心急的声音传到房外。「我现在就要动身，快备马车。」

随着仆人的带领走下楼梯，安内希卡小声询问斐伊。

「他说的母亲该不会就是……」

「正是。道居罗的母亲从海边疗养院失踪了，同时，出现了说着难解话语的莎拉——」

斐伊在楼梯间驻足，他指向一张肖像画。

有着厄葛兰特轮廓的黑发深肤男性身边，端坐着年轻的金发美女。

「与尤西恩同行的女子莎拉，恐怕就是喝了小瓶药水而返老还童，失去约二十年分记忆——二十二岁的帕梅拉。」

（5）第二本诗集

尤西恩的诗集版权页，印着出版社地址。斐伊和安内希卡将之当下一个线索，踏上前往出版社的路途。安内希卡在路上问斐伊。

「你何时觉得莎拉的真实身份就是返老还童的帕梅拉？」

「调查尤西恩行李时。我找到一封他写给在海边疗养院，叫帕梅拉的女性情书。」

这是第一次听到情书。安内希卡心怀困惑，接下斐伊从行囊取出的几封信。每封信的收件者都是海边疗养院的帕梅拉。但寄件者很陌生，名字像是女性，但读音与尤西恩相似，这应该是他的假名，因为笔迹与诗稿相同。

「帕梅拉罹患了不治之症，向尤西恩提分手。而尤西恩在最后一封信中哀求他想见她最后一面。之后，帕梅拉似乎寄了探病许可证给他。」

斐伊轻轻抽出一封信递来。信封收件者是尤西恩，没写收件地址。

「帕梅拉的这封信，封口没有黏起来。照理来说，这是情书，就算拜托协助他们的第三者转交，还是会封口才对。我猜测这封信原本放在另一个更大的信封中，寄到不是尤西恩住处的收件地址。」

接着，斐伊收回给安内希卡的信件。

「可以理解尤西恩随身带着有探病许可证的信封，但为什么他还有早就寄给情人的信？可能性有几个，例如帕梅拉提分手时，将以前的信退回去。或是她担心过世之后，外界传出贵族寡妇结交年幼情郎的丑闻，所以请他销毁。不过，我也可以从结果反推原因。」斐伊将信收进行囊，接着道：「如果道居罗等人开始追查关于帕梅拉失踪的线索，会不会发现以假名寄出的情书呢？一旦发现的话，他们想必首先怀疑寄件人，所以尤西恩不只带帕梅拉离开疗养院，还同时收回能追查到他的线索，也就是那些信件。」

安内希卡停下步伐。她在理性上可以谅解斐伊，却无法遏制激昂的情感。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情书的事情呢？」

「你和我这样的骗子不同，你很真诚。」斐伊察觉到她的情绪，跟着停步。「你如果事先得知帕梅拉跟尤西恩是一对情侣，而她还是道居罗的母亲，一定无法像刚刚那样在道居罗他们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的判断或许是对的，然而她无法释怀。

斐伊一开始就不指望自己，所以才觉得不需要说出所有线索——当心头浮现这样的猜忌，安内希卡悲伤得不能自已。

「这样的话，为什么带我来？」

「什么意思？」

「我也想成为你的助力。所以别隐瞒我。」

斐伊沉默半晌。过了一会儿，他将手轻轻放在低着头的安内希卡肩上。

「真的很抱歉，安内希卡。你认为我不信任你也是无可奈何。是我的错。我答应你，不会再隐瞒你。」

她仰起脸，见斐伊困窘地笑着。

「希望你在一旁仔细观察这次事件全貌。我就指望你了。」

将近中午，他们抵达诗集出版社。那在镇中心老屋的二楼。

「恕我冒昧来访，我想赞助有才华的诗人。能请教一下关于在贵社出版过诗集的诗人尤西恩吗？」

「尤西恩的诗集是我负责的。」

有名年轻男人回应他，那人坐最靠近入口的座位。他是个乍看一板一眼的黑发青年。

他带领两人到会客室。

「我是齐古。跟尤西恩是儿时玩伴，基于这段交情而负责他的诗集。」

根据齐古所言，尤西恩孩提时代父母双亡，被叔叔夫妻收养。初出茅庐的诗人无法自力更生，目前仍继续投靠叔叔，但夫妻俩反对他选择诗人这条路，要他找务实的工作。

然而，尤西恩的出道作造就新人罕见的轰动。尤其情诗佳评如潮，还成了情侣交换礼物的好选择。听说这阵子就要推出第二本诗集。

「他第二本作品水准超越前作，一定会提升他的评价。」齐古口沫横飞说着，只是论及赞助一事却面有难色。「尤西恩那小子之前拿了糟糕透顶的诗过来。可能是急着乘势推出第三本，压力太大，诗才表现不如以往，他自己也很懊恼。」

齐古说着，顺势愧疚地低头致歉。

「具体的赞助事宜，能请你先暂缓吗？我也希望赞助人的存在可以鼓舞他，但看他目前的状况，反倒会造成重担。」

「那就等第二本诗集出版再讨论如何？」

「好的。」齐古如释重负地笑了。

两人进一步追查，往尤西恩叔叔夫妻经营的酒馆路上，安内希卡提出新疑问。

「如果尤西恩是瓦济的契约者，『诗才』是不是代价？」

「有可能。以前就有美丽嗓音被当成代价过。」

「齐古提到，第二本诗集水准超越前作。尤西恩也许是写完第二本书才与瓦济立约？因为订定契约而失去诗才，所以写出了很糟的诗。」

「这当然也有可能。」

斐伊的肯定令安内希卡喜上眉梢，扬起嘴角。

然而，斐伊面色凝重。

「安内希卡，见尤西恩的叔叔夫妻前，我要声明一件事。你回旅社前，我问过尤西恩，他说叔叔夫妻收养他，是因为想动用他父亲留下来的遗产。」

安内希卡心头一凉。「他们原来是贪图遗产。」

「这次我也会假扮成赞助人，但交谈过程不会多愉快。」

约一小时后，他们抵达酒馆。

招牌蒙了一层尘土。时间刚过午时，似乎连营业准备都还没开始。听到呼唤，尤西恩叔叔顶着刚起床的水肿大脸从店内出来应门。询问来意的口气也很怠慢。

然而一提到金援，他的双眼立刻发光。

「我很荣幸！您要出资多少？」

「没跟当事人当面谈过也无法决定。他现在上哪去了？」

「……老实说那小子今天傍晚就要搭上移民船离开了。」

「移民船？」

尤西恩的叔叔不甘不愿地告诉两人。

两年前，厄葛兰特的商船发现了无人岛。岛屿虽小，但环境经调查后发现适合中途停靠，于是开始招募移民。移民可获得国家分配的岛上土地，第一年还会发放补贴。开拓土地所得的作物可自由贩卖。应征条件如下：十八岁以上的健康男女，且移民五年内不会离开岛屿。

「我跟老婆都很担心侄子前途，劝他别写不能温饱的诗，去做挥洒汗水、脚踏实地的工作。」

「可是第一本诗集的评价与销量都很好，还预计推出第二本呢。」

「他只是走狗屎运罢了，没人说得准这份好运能够持续到何时。移民是我帮他申请的，不过那小子最后也接受了。」

「所以他一开始拒绝啊。」

「他后来回心转意，还跟我商量能不能带人。」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同伴？」

「他从没松口。毕竟那小子正值思春期。」尤西恩的叔叔浅笑着。

「我明白了，获益良多。尤西恩被你说服，放弃发挥写诗才能，要与某个身份不详的人一起前往新天地。很遗憾，我对放弃诗道的人并无所求。愿你有个美好的一日。」

斐伊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起身，安内希卡紧随在后。尤西恩的叔叔目瞪口呆。走出酒馆之后，斐伊不再演戏，以开朗的口吻告诉安内希卡。

「我们去港口吧。这边过去码头约十几分钟，离启航还有充分时间。」

（6）爱与诗

午后阳光照耀下，安内希卡眯着眼感受自海洋吹来的海风。

为何来港口？尤西恩在旅社，才不可能来这里。安内希卡问着斐伊。

「因为尤西恩的协助者还不知道他出事了。」

他回顾截至目前的事。刚出道的诗人职业人生还很不稳定。除了无情的叔叔夫妻，还有谁对尤西恩关怀至深？

「齐古是他的协助者？」

「正是。」

行走在港口仓库区，斐伊解释。

「齐古对尤西恩的诗作评价很高，却对赞助案态度消极，还刻意在我这样的潜在金主面前贬低他新诗写得很糟。何况，出版社员工应该无权替一名诗人跟赞助人洽谈作主，他怎么敢当场决定要我暂缓金援？」

「这是因为他知道尤西恩要移民到岛上了吗？」

「十之八九是如此。他无法保证能出版第三本诗集，不敢接受金援。」

「那为什么你断定他会来港口？」

「因为现在不该存在这里的东西，曾经留在旅社。你看，才说人，人就到了。」

齐古在码头人海中东张西望着，斐伊上前拍拍他的肩。

齐古回过身，惊讶地瞪大双眼。

「尤西恩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

「我想用这个交换你身上帕梅拉老夫人的信。」

斐伊打开行囊，向他出示尤西恩第二本著作的草稿。

「为什么他的稿子会在你手上？尤西恩去哪了？」

齐古铁青着脸，不知所措。斐伊则目不转睛地观察他的反应。

尤西恩准备在黄昏时刻搭上移民船，因此他应该是打算在出发前将诗作交给齐古，这样才能顺利出版第二本诗集——那么，斐伊口中「不该存在的东西」，是指稿子吗？

安内希卡怀着疑惑站在一旁，而斐伊似乎跟齐古初步谈出结论。

已经过午餐时间，三人来到冷冷清清的餐厅，进到包厢。

点完饮料，斐伊告诉齐古，尤西恩目前待在帕梅拉的身边，无法前来港口。随后，出示尤西恩行李中帕梅拉的信件。齐古见状叹气，娓娓道出尤西恩与帕梅拉的相识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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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西恩一年前，对前去墓园缅怀丈夫的帕梅拉一见钟情。

她带着侍女又穿着体面，在在显出高贵身份。然而，尤西恩依然无法抑制这份泉涌的爱意，不顾一切找她搭话。出乎意料，帕梅拉回应积极。

——你珍爱的人也在此长眠吗？

——是的，我父母长眠此处。我常过来悼念他们。这里环境幽静，有烦心事来这里可以散心。但今天我的心头迟迟无法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遇见了你。

两人都受到对方吸引，散步至凉亭继续畅谈。

此时，帕梅拉四十五岁，尤西恩十八岁。

尤西恩说他立志成为诗人，帕梅拉便笑着说想读他的诗。为了讨佳人欢心，尤西恩每次密会必定带着新诗。之后，帕梅拉这么说，她的双亲在自己懂事前就找了未婚夫。她与丈夫在婚礼当日才第一次见面。

丈夫温柔体贴，帕梅拉只要追随能干的他，往后生涯就不成问题。而下一代同样前途光明，儿子和丈夫一样优秀。在她与尤西恩邂逅的五年前，儿子十六岁的时候，丈夫过世，家业由儿子和平继承，接下来就剩等待儿子娶亲了。

她的人生从未遭遇不幸。

但她从来没有体会过炽热的恋情。

对丈夫的爱，是携手经营家园的同志意识与感谢，并非欣喜雀跃的情爱。

尽管两人隔着年龄与阶级差距的高墙，尤西恩还是无法死心。他一再找上唯一信任的儿时玩伴齐古，商量送给帕梅拉的礼物与情话。而齐古也与帕梅拉侍女联手，长期帮助两人偷偷幽会。

背着世人眼光，尤西恩与帕梅拉成为一对爱侣。

除此之外，有一件意外的惊喜。

因为和帕梅拉的恋情，尤西恩的诗作才情出现飞跃性进步。齐古读了数十首新作，不由得赞叹出声。世间赞赏尤西恩的第一本诗集生动地传达出爱情的热情与悲切，令读者心碎欲绝，创下新人罕见的销量。

齐古提议推出第二本诗集时，尤西恩跟他说了未来的计划。

——我们有身份差距，很难走入婚姻。所以我想出无法结婚仍能长相厮守的方法。亚肯家在郊外有别墅。她说等自己见证儿子完成人生大事，就会主动表明在别墅隐居。而我会在那边跟她会合。这样就能跟她在一起了，就算要我表面上担任长住的仆役也无所谓。

帕梅拉的儿子道居罗已经二十二岁了。常常有人提亲，其中不乏条件优秀的结婚对象。眼看尤西恩跟帕梅拉的梦想实现之日就在眼前。

三个月前，事态急转直下。

约好密会的当日，只有侍女一人来到约定地点。她递出的信上写着帕梅拉罹患结核病，移居海边疗养院。

——我不会再见你了。我不想让你见到我日渐憔悴的脸。我们分手吧。

尤西恩镇日悲伤，齐古这么安慰他。

——她只是情绪低落想不开。等她病好了就能再见面啦。

受到鼓励的尤西恩继续寄情书给帕梅拉。为了不被叔叔夫妻察觉，他借用齐古住处收件。帕梅拉总会回信，却不改坚决分手的态度。

这种情况持续一阵子。三天前的夜晚，尤西恩造访齐古住家。齐古从对方手中接下第二本诗集的草稿，自己则交出帕梅拉新寄的信件。

好一阵子，两人各自沉浸在诗文与情书中。齐古读完稿子，大力称赞第二本诗集也会成为杰作；尤西恩却只是回以落寞的微笑。

帕梅拉的信里夹带了疗养院的探病许可证。

——太好了。要是没有许可证，我明天就要偷溜进去。

——为什么赶着明天？

——其实，我叔叔擅自帮我申请了移民资格。启程日近在三天后。我想跟帕梅拉道别，送她最后的礼物。很抱歉突然提出要求，但可以将寄放在你这边的帕梅拉信件，全都交给我吗？

齐古错愕不已。

——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抛下病魔折磨的帕梅拉女士独自离去。移民船那边可以解约，根本不用搭理。而且你干么需要信？

尤西恩细若蚊鸣地回答。

——我要带到那座岛上。

——那我送行的时候给你。万一你叔叔他们偷翻行李找到信件，让你跟帕梅拉女士的恋情见光，可就糟了。

——好。你送行时一定要带信来。跟这份草稿交换。

齐古满腹疑惑。

——这不像你啊，居然用珍爱的诗作威胁。怎么了？因为我前阵子狠狠批评你带来的第三本作品吗？每个人都有高低潮啊。帕梅拉女士康复，你的心情变好，又能继续写出好诗啦。

闻言，尤西恩突然露出似笑似哭的神情，斗大泪水从眼眶滑下。

——至少第二本写得你赞不绝口是吧。太好了……

——怎么啦，你冷静啊，要不然就得顶着哭肿的脸见帕梅拉女士了。

尤西恩哭哭啼啼地不断道歉。问理由，他只是一个劲重复「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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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古沉着脸，结束这段话。

「能帮我鉴定一下我手中的草稿是否为真货吗？」

齐古从斐伊手里接过草稿。他快速翻阅，接着用力点头。

「百分之百是真货。是他的作品，字迹一样。」

「可以跟你交换帕梅拉老夫人的信吗？尤西恩他们目前遇上一些问题，我一定会设法用信件来解决。」

齐古从随身包里拿出信，托付给斐伊。看上去约二十封。

斐伊前去支付三人饭钱时，齐古绝望地揪着安内希卡追问。

「尤西恩平安无事吗？」

安内希卡一时之间犹豫不决，接着老实回答。

「他还活着。很抱歉，我能透露的就这么多。不过斐伊现在真的在为尤西恩先生与帕梅拉女士的幸福奔走。」

「……这就够了。谢谢你们。」

齐古深深鞠躬致谢，随即离去。

安内希卡与斐伊望着他逐渐缩小的背影。

「尤西恩说的最后礼物，是什么呢？」

「我在他的行李中找到一件最有可能的物品。」

斐伊从行囊取出的东西，是女人口红。看起来稍微使用过。安内希卡正想请对方说明，他就未卜先知般说出来。

「关于这支口红，我之后再解释。我刚刚偷听到你和齐古的对话。你尽可能对齐古据实以答，果然是善良的人。」

斐伊笑了。逐渐西下的夕阳，洒落在那张比平常更加柔和的笑容上。

（7）一杯葡萄酒份的解谜

安内希卡和斐伊回到旅社。

尤西恩活力十足地待在厨房，担任安内希卡母亲的小帮手。见到这幅光景，两人松一口气往二楼去。一直在房里陪着病人的贤者表示帕梅拉伤势没有恶化，却没苏醒迹象。

如今确认好尤西恩和帕梅拉的情况，斐伊告诉安内希卡自己想查证一件事，要回到贤者住处。然而，才刚抵达，他就宣布：「我要用一下纸笔，请你读完尤西恩两人的信。」接着将信交给安内希卡，一个人躲进了书房。

安内希卡被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读起信。

最初，她对擅自阅读他人情书感到过意不去，却益发入迷，读得津津有味。过程中，她注意到尤西恩情书里的一段话：我发现一种口红，颜色跟那天见到的花很像。帕梅拉，我希望你的双唇能染上美丽的回忆。我迫切想将它交给你，求求你答应跟我见面。

这样啊，口红就是最后的礼物。

只是，三个月前移居疗养院后，帕梅拉总是在写告别的话语。她说自己本来就比尤西恩年长二十七岁，无可避免会先行离世。如今不过就是这一刻稍早来临，希望尤西恩别太感伤。

然而，倒数第二封信，出现一句意味深远的话语。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与你共度人生。

尤西恩想来就是为了这一句话，跟瓦济订下契约，试图救活帕梅拉。

回过神时，她发现斐伊在厨房泡茶。

「读完了吗，安内希卡？」

「啊，剩一封了。斐伊你刚刚在写什么？」

「写下解谜需要的纪录。」

几分钟后，斐伊将装着茶的茶杯放在安内希卡面前，自己则放了盛满葡萄酒的酒杯。他将纸堆搁在酒杯旁，在少女对面坐下。

「读完了吧？这么一来，解开四个谜团的线索都到齐了。」

安内希卡回想起今早斐伊列举的四个谜团。

和瓦济订定契约的，是尤西恩还是帕梅拉？

契约者的愿望是什么？

瓶中药水的正确使用方法为何？

最后，这个愿望导致何种事态？

「……开始解谜吧。」

斐伊宣告。

「首先，瓦济的契约者是谁？契约者本人当然知道瓶内药水的功用是『恢复年轻身体，同时失去对应年分的记忆』。假设帕梅拉是契约者，她应该会事先拟定好失忆时的对策。瓦济契约的保密义务是针对第三者。她留纪录给自己看不会有问题。可是返回二十多岁的她却连夫家亚肯家的路都认不得，从警卫口中得知赛罗死讯时还仓皇失措。」

「确实如此，她如果在日记之类的地方留下资讯，就不会有这种反应。」

「我们来考虑另一种可能，例如，帕梅拉原本只打算让尤西恩饮用，却不慎拿错杯子，因而误饮——这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

「帕梅拉年轻了二十四岁，但尤西恩现年只有十九岁。假如他年轻二十四岁，会超过婴儿时期，连自身也不复存在；反过来的话，如果尤西恩是契约者，要给自己的药水被帕梅拉误饮的假设也不成立。他不可能想让自己年轻二十四岁。」

「这么说来，契约者是尤西恩，他想让帕梅拉服下药水。」

「正是如此。接着，契约者想实现什么愿望？尤西恩不惜借助非人之物的力量也想实现的心愿是？」

「……拯救心爱的帕梅拉免于绝症？」

「是的。从瓶内药水的效果来看，尤西恩应该是这么想的。欲拯救帕梅拉的性命，让她的时光回溯到感染结核病之前即可。」

安内希卡惊讶得双眼圆睁。

回溯时光，就能取回患病前的健康身体。

「不过，结核从感染到发作期间，大致是半年到两年。」

「两年？尤西恩知道吗……」

「就算不知道，瓦济应该也会告诉他。计算发病时期与在疗养院度过的时间，可得出回溯两年三个月，即可拯救帕梅拉。但相对的，帕梅拉会遗忘所有与尤西恩相爱的点滴，因为他们一年前才相遇。」

安内希卡猛然想起刚才的信，她复诵：

「——『要是能再活一次，我想与你共度人生。』」

「是帕梅拉信里其中一句话对吧。」

「对。我想过为什么她不是年轻两年，而是回溯了整整二十四年。或许尤西恩是为了实现帕梅拉的期望，才让她回溯到与自己相仿的年龄。」

「我也这么认为。请求你的帮助果然是对的，你真可靠。」

「是、是吗？」

安内希卡啜饮一口茶掩饰害羞。茶虽然凉了，清爽的滋味也令她放松了点。

「那么，实现愿望导致了什么事态？」

「尤西恩献给瓦济的代价应该是诗的才华，他最近突然水准大降。然而失去诗才的他又打算怎么谋生，跟重返年轻的帕梅拉生活？」

尤西恩无法依靠叔叔夫妻。

帕梅拉是臧达尔人。她跟斐伊一样，长相在这个国家过于醒目。

「他打算两个人移民到岛上？原本不打算搭船的尤西恩突然问起携伴事宜，就是因为他改变心意，觉得可以跟帕梅拉住在岛上。第一年会发津贴，至少可以糊口。」

斐伊点头肯定。

「跟瓦济订定契约后，尤西恩前去拜访齐古。他的目的有二，第一是将立约前完成的草稿交给齐古，第二是收回所有帕梅拉的来信。」

「为什么他要收回信？」

「为了弥补帕梅拉遗失的记忆。尤西恩打算用能证明两人曾经相爱的情书，来说服年轻的她。这是她亲自写下的信，笔迹与遣词用字都是真心诚意。他万万没料到齐古担心神色有异的自己，打着在最后关头交货以免叔叔得知的名义，不愿当场还信。」

尤西恩受到保密义务的牵制，因此接受了齐古的提议。但为了增加取回信件的保障，提出拿第二作草稿交换的条件。

「隔天尤西恩前往海边疗养院，用最后想走一次回忆之地的借口，请她穿上乔装的朴素衣物，将她带离……从这边开始，许多地方是我的想像，因为没有证据。尤西恩两人借口要稍事休息，住进这座城镇附近的旅社。此时大概出了突发状况。例如帕梅拉发病。慌了手脚的尤西恩为了救她，喂她喝下事先准备的二十四年分瓶内药水。」

斐伊将空的香水瓶放在桌上。

这是今早安内希卡在旅社马厩捡到的瓶子。之所以没有残香，大概因为尤西恩在分装瓶内药水前，已经倒出内容物洗过。

「理想状态是不违反保密义务地解释完毕，确认她本人意愿，再请她配合准备用来说服新生帕梅拉的证据，谁知道计划走样。尤西恩伤透脑筋，不得已之下只好跟清醒过来的她说明来龙去脉。」

安内希卡想像那画面。你是贵族寡妇，有个即将满二十二岁的儿子，一年前跟相差二十岁以上的情人交往，却罹患了肺病——要是有个陌生男子这么跟她说呢？而且他还对于关键的返老还童理由与方法模糊其词呢？

「帕梅拉想必不会相信尤西恩。所以她才逃走了吗？」

「她认定自己在婚礼前日被陌生男子绑架，趁他露出破绽而骑马逃跑。然而她的记忆停留在刚嫁来这个国家不久，她想求助唯一能依靠的未婚夫，却不知道宅邸怎么走。」

「于是她向像同乡的你问路。」

「没错。没想到亚肯家的警卫却告诉帕梅拉，她的未婚夫早在六年前死亡。此时她心中应该开始相信尤西恩的说法了。因此她问了两个问题：塞罗的墓在哪里？帕梅拉是不是就如尤西恩所言，人在海边的疗养院？」

「……帕梅拉见到塞罗的坟墓，不得不承认他的死亡。」

「此时追在她后头的尤西恩现身。」

从状况来判断，自称医生的褐发青年只可能是尤西恩。

「这次帕梅拉为什么没逃走？」

「她什么都没带，应该连钱都没有。再加上此时她也明白尤西恩用力陈诉的奇闻有部分事实。她大概是为了追问真相，与他同行。」

安内希卡想起帕梅拉来到旅社时，顶着一双哭肿的眼。

或许她是在墓碑旁哀悼相识前便已亡故的丈夫而落泪。

「入住你家旅社的两人协商起来。帕梅拉认真倾听尤西恩的说法。她可能也接受了自己年轻二十四岁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尤西恩见到帕梅拉稍微恢复冷静，开口邀请她共乘移民船：一如你在信上许下的愿望，跟我共度你的新生吧。但她犹豫或拒绝了。」

这也难怪。即使从前相爱，现在他成了陌生人，还要自己在认识第二天就跟他搭船前往更陌生的土地。

「帕梅拉可能反过来想说服尤西恩。像跟他说：如果你的话属实，我儿子会担心。我们不能一起去亚肯家解释吗？但他反驳：这我办不到，我害他的母亲消失是事实。」

「是我昨天听到的话！」

尤西恩让帕梅拉回到生下道居罗前的年纪——说他害得道居罗的母亲消失也不为过。

「尤西恩与帕梅拉的沟通并不顺利。两人房间远离餐厅跟你们房间，没人注意到争吵也很正常。于是不幸的意外发生。或许是情绪激动而昏倒，又或者是尤西恩生气推了她，帕梅拉的头撞上柜子，受了严重到昏厥的伤。」

「为什么尤西恩不立刻找医生治疗帕梅拉？」

「尤西恩立了约，让帕梅拉恢复年轻。他没办法向医生说明内情，也有被怀疑的风险。该怎么做才能救她？就跟她发病时一样。只要喂帕梅拉喝下瓶内药水，回溯她的时光到受伤前就好。」

「……既然可以让人回春来摆脱病痛，我能理解尤西恩在仓皇中想到让帕梅拉回到受伤前。可是为什么变成他返老还童了？」

「房里水壶是空的，不知道是不是争执时帕梅拉倒地撞到，杯子也碎了。你觉得该怎么做才能喂她喝下瓶内药水？」

安内希卡回想起信上与行李中尤西恩送给帕梅拉的口红，以及倒地的两人双唇都染上一抹红。她想像帕梅拉在墓地被拼命说服自己的尤西恩打动，拿起他赠送的口红。

「尤西恩将小瓶药水含在嘴里，口对口喂帕梅拉喝，是吧？但过于心急的他失误，不小心自己咽下去……」

尤西恩之所以倒在门边，应该是因为他想出去求救，却来不及。

「从状况来看，我也这么想。他从未想到同样事态会二度发生，因而慌了手脚。于是那间客房的景象就此诞生。」

「最后的谜团，是瓶内药水的正确使用方式。尤西恩回溯十年，帕梅拉回溯二十四年。倒流的时光不是固定的。这表示可以透过剂量来调整回溯年分。既然那种药对帕梅拉跟立约的尤西恩都有功效，药效应该适用任何服用的人。药剩下约四分之一的量。尤西恩跟帕梅拉回溯的岁数合计有三十四年。粗估喝光整瓶药水，即可回溯五十年光阴。」

斐伊将小瓶置于桌面。

「……但也不知道正确的分量。」

「有个方法可以查出来。那就是直接实验。」

瓦济的忠告忽然跃上心头。

——斐伊，我老早就看透你的打算。不过，安内希卡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做。

「很抱歉，安内希卡。剩下就交给你了。」

安内希卡反射性想抢下桌上的小瓶子。

没想到斐伊一口气喝干葡萄酒，接着直接倒在桌上。

安内希卡惨叫着赶到他身边，多次摇晃他身体且呼唤名字，斐伊却毫无反应。

「该找医生，不对，不行。既然是瓦济的东西，得找贤者……」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回神。她的视线停留在桌上的纸堆。

安内希卡，用不着找佩帖尔老师来。我算出了约百日的用量。等我醒来请把这份纪录交给我，告诉我一切。由你来说，我就会相信。

给安内希卡的留言仅只如此。剩下的纸上写着斐伊留给失忆自己的指示。

安内希卡强忍泪水，把纪录读了一遍又一遍，痴痴在他身旁等待。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斐伊发出微弱的声音。

「……安内希卡？」

斐伊以恍惚的表情凝视着自己。安内希卡不假思索抱住他。

「太好了！你没有一睡不醒！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其实……」

斐伊轻轻歪起头。

「……你换香水了？」

安内希卡愣住了。

察觉这句话的意义，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她知道斐伊感到困惑，然而她无法控制。

（8）另一封信

听完安内希卡的说明并阅读纪录后，斐伊接受现状。边聊边确认之下，得知斐伊遗失了八十六天的记忆。

折回旅社向贤者解释状况后，他们喂帕梅拉喝了比斐伊更少的药水。转眼间，帕梅拉身上的伤消失了。

「非常抱歉，安内希卡。我的助手给你添麻烦了。」

「我才该道歉。我一直陪在斐伊身边，却没阻止他乱来。对不起。」

「你一点错都没有。斐伊，你跟安内希卡好好道歉过了吧？」

「……道歉了，老师。」

「这句话我都不记得说过几次了，你应该更爱惜自己才对。」

贤者为斐伊诊疗身体是否有异状。这段期间，斐伊始终愧疚地低着头。

几分钟后，帕梅拉睁开眼睛。贤者诊疗帕梅拉，确定极为健康，没有异状。他说要跟安内希卡的父母报告，就下了楼。

安内希卡两人将尤西恩与夫人自己写的信跟小瓶子交给帕梅拉，并且说明经过。帕梅拉默不作声听着两人的话。等漫长故事结束，时间已到深夜。九岁的尤西恩被安内希卡的母亲哄睡，独自在隔壁房间进入梦乡。

帕梅拉坐在床上，沉浸于四十六岁的自己写的情书。

读完最后一封，帕梅拉悲伤微笑。

「……我一时难以置信。」

「这无可厚非。」

帕梅拉珍惜地抚摸情书，望着床单上的小瓶子。

「这名叫尤西恩的青年打从心底深爱年长二十七岁的我，我却让他失去诗才，还夺走他十年岁月……我真是个坏女人。」

「决定代价的是瓦济，而决定跟瓦济订契约的是尤西恩。他为了拯救罹病的你，采取这种略嫌粗暴的方式。」

「告诉我，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还可以依靠我儿子。」

「他的亲人剩下叔叔夫妻，但不太能指望……」

这样啊。帕梅拉低声呢喃，垂下纤长睫毛。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安内希卡与斐伊摸索起口袋，想给她手帕。

「恕我谢绝两位的好意，能让我洗脸吗？」

用袖子掩着脸的帕梅拉起身，出了房门探寻洗脸用的水。

一阵尴尬的沉默。

斐伊收起帕梅拉摊开的信，闲得发慌的安内希卡整理起床单。没多久便无事可做。安内希卡很在意帕梅拉迟迟未归，对斐伊说出考虑已久的事。

「……没办法让帕梅拉收养尤西恩吗？」

「对道居罗他们这些亚肯家的人而言，尤西恩尽管救了帕梅拉一命，却也是让她人生走调的罪魁祸首。」

安内希卡叹了口气。此时，斐伊突然脸色大变地跳起。

「糟了！」

「怎么了？」

「瓶子不见了。是帕梅拉偷偷拿走的！」

隔壁房间传来声响。斐伊与安内希卡互看一眼，冲到里头。

一名神似帕梅拉的少女闭着眼睛，依偎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尤西恩身旁。她的身体一点一滴缩小，面容渐渐稚嫩。少女脚边有个小黑瓶。

烛台点亮的桌上放了一张纸。

致斐伊先生与安内希卡小姐

两位为了拯救素不相识的我，尽了各方面的努力，我衷心感谢。

臧达尔人在这个国家很少见，想必有些居民还记得二十四年前的我。要是知道二十二岁的帕梅拉生活在现代，可能会造成须保护亚肯家的第十七代当家道居罗的困扰。因此我决定再服用一点回春药。

可以的话，请将我跟尤西恩送进同一间孤儿院。

寄给尤西恩的信上写着：遇见你让我初识爱情滋味。这次我可以跟他在没有身份与年龄隔阂的状态下相识了。

我想我们一定能谈场幸福的恋爱吧。

帕梅拉敬上

（9）空棺

峰回路转的一切结束后，斐伊与安内希卡带着两个孩子前往亚肯府说明状况。

最初道居罗十分震惊，对瓦济与小黑瓶抱持怀疑态度。后来愿意相信，要感谢从老夫人儿时起服侍她的奥弗利克，他认出女孩是帕梅拉，拼命劝说不可交给孤儿院。小女孩也察觉年迈的奥弗利克就是常伴左右的仆人。接着又找了齐古，请他道出两人多么相爱。情书行文的急切性也十分打动人心。最后，道居罗尊重帕梅拉的心意，同时领养尤西恩。

他说为了避人耳目，会让他们入住别墅。帕梅拉两人理想的生活即将实现。

亚肯家对外宣布帕梅拉死于结核病，用一只空棺举办葬礼。

葬礼后数日，斐伊与安内希卡受邀至道居罗的宅邸作客。

起先，他们聊了谢礼与两个孩子，闲话家常后，道居罗开口。

「克洛亚先生，听闻你近期要回臧达尔。可以的话，我很希望把你这位贵客留在亚肯家，畅谈家母祖国的事。」

「谢谢这份好意。不才如我，蒙您这般过誉，实在惶恐。」

斐伊鞠了躬。安内希卡第一次听说回国的事，内心混乱。

「但我劝你还是别回国。」道居罗突然忠告。

「这是为什么？」

「家母在臧达尔的亲戚写信来。他身处政坛，听闻臧达尔不久会对邻国希路宣战。」

虽然斐伊脸色发白，但蓝眼寄宿着强韧的光，斩钉截铁回道。

「我知道这件事。正因如此，我非回去不可。」

安内希卡无意识地紧抓住斐伊衣角，后者对安内希卡露出笑容。期间，道居罗谈起关于国境地带的矿权纷争，没有半个字进到她的耳里。

离开宅邸，她小心翼翼问起身边的斐伊。

「你为什么执意回国呢？」

「以前有一场战争，我能力不足，没能阻止。」

「……贤者都跟你说了，要你更爱惜自己。」

斐伊停步，注视着安内希卡。

「安内希卡，我以前靠着父亲发的战争财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瓦济就像是嘲笑我一般，在我旅行的行经之处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契约者……说穿了，我是受到无辜人民之死所眷顾成长，至今仍然散播着不幸的男人。」斐伊困窘笑了。「不应该让我这样的人独自获得幸福。虽然不管救了多少人都无法弥补这些逝去的生命，但十年前，我失败了，也不想再和任何人建立深刻的关系，只是承蒙佩帖尔老师的好意，留在他身边低调度日，但没有用的。我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我要回臧达尔。」

「你要怎么阻止开战？」

「臧达尔的军需产业仍由克洛亚商会主持，我会试着说服家父。」

安内希卡不甘地咬着下唇。「……要是我希望你留下来呢？」

「我看起来像会回心转意吗。」

「你没说过你要回国。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再隐瞒我。」

「谁叫我是骗子呢。」斐伊丢下这句话，再也没有转过脸。

icon03

三日后的清晨，安内希卡造访了逃避好一阵子的贤者住家。

只有贤者一人应门。「你接下来要去港口吗？」

「什么意思？」

好一会儿，两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贤者察觉到理由，苦着脸解释。斐伊这天中午前往臧达尔，也提起出发的港口和发船时刻。

「斐伊真是的，什么都没跟你说。」

「……我在斐伊心中，是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安内希卡强忍泪水说出这句话，没想到头顶传来语带错愕的回应。

「怎么可能。这九年来，他一直避免与人深交，你是他唯一愿意待在身边的人啊。」

安内希卡睁大了眼睛。两人相处下来的九年时光，一幕一幕在面前走过。

「我这个不肖徒弟，绝口不提回国理由，但他应该是不想将最珍视的人卷进去。」

办公桌上的纸山间隙，贤者露出的脸庞正温柔微笑着。

他将一张纸递向安内希卡。

「据我所知，他会用『相信』这个词的人就只有你。」

——由你来说，我就会相信。

「你就放手做你想做的事吧。」

安内希卡稍事思考，对贤者深深鞠躬。

她接着离开，向旅社狂奔。满脑子想的都是在船旅时刻带什么行李。

第一卷 双面刃

（1）红发厨师

极北之境的秋天脚步来得很早。不久，西风就会吹冻大海，港口跟着关闭。基铎上工的小小餐厅，愈来愈多客人点起温暖的炖煮料理或热汤。

才送上热腾腾的菜肴，常客就出声要结帐。

「你要走了？夜晚正要开始呢。」

见到基铎惋惜的模样，客人用下巴示意深处座位。穿着枯叶色军装的团客围着餐桌。那是臧达尔国军。貌似军官的年长男人与四名年轻士兵正在读菜单。

客人一脸不悦。「那些家伙在旁边，酒都变难喝了。」

基铎不置可否，目送客人离去，前往方才提到的那桌。

帮他们点餐的期间，年轻士兵面红耳赤地说个不停。

「不知道何时会开战？」

「胜利就在眼前。干脆别等希路宣战，直接进攻吧。」

语带赞同的笑声响起。

基铎尽力忽略他们，然而刺耳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可不成。侵略希路这种国力明显劣于我国的国家，会受到各国抨击。我国间谍努力游说对方权贵，催化他们主动宣战。小动作大概由克洛亚商会包办吧。手法跟诺德那时候一样。」

基铎在记事本上抄写菜色的手不禁停下。

男人翘起二郎腿，他的腿竟非血肉，而是犹如长棍的银色义肢。

基铎跟义肢男对上眼，心慌地假笑着圆场，匆匆忙忙离开客桌。

「我告诉你们。我们国军是守护皇帝陛下，并且为祖国带来安宁而构筑出来的铁壁。正因如此——」

义肢男继续高谈阔论，不过，已传不进远去的基铎耳中。

基铎回到厨房，心情未平。他叹气，叼起烟斗点火。

自己的故乡，诺德在战争中输给邻国臧达尔，遭到并吞，至今已过九年。

惨遭毁灭的诺德城一夕化作废墟。讽刺的是，当国界消失而重新整顿交通干道之后，如今的王城比战前更加繁荣。臧达尔带来的丰富资源与顶尖技术，替这座城市的生活水准掀起了革命。

人民再也不需要畏惧饥饿。

然而失去的事物无法再次挽回。

基铎吐出白烟。苦味残留嘴里。

听见外场的女老板韵娜呼唤自己，基铎捻熄烟斗，走出厨房。

「好久不见的老朋友来了。」

女老板笑吟吟站在门边，在她的身旁伫立着一名男性旅人。他将长袍兜帽压得很低，但遮不住的金色发丝和高贵气质，刺激了他的陈旧记忆。

「斐伊！」

「嗨，基铎，很高兴又见面了。」

时隔九年重逢，友人斐伊才打完招呼，立刻指向店外。

「有必要到外面去吗，在店里聊就行了吧？」

基铎任职的这家餐厅，斐伊在战前就常跟他上门。女主人也没有变，实在不需要顾忌。不过，只见斐伊朝店内张望，小声提议。

「我想找个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的地方跟你聊。最好是我们都熟的地点。」

基铎脑中浮现的选项只有一个。

「在诺德城的废墟如何？」

「没问题。那我们在城堡碰头。」

「咦？」

斐伊一转身，马上朝店外飞奔。

「站住！」闻声回头，那名义肢男起身大吼。他身边的年轻士兵也连忙拔腿追逐斐伊。店内吵嚷起来。惊愕的女老板也从厨房走出。

「发生什么事了吗？」

「晚点再解释。如果那些军人问起来，麻烦跟他们说我不舒服先回家了。」

基铎穿过厨房，没带东西就冲出后门。

基铎自坍塌的墙壁隙缝间钻入化做废墟的诺德城。战后，他多次偷偷摸摸溜进城里，因此对适合聚会的地方有些眉目。一从旧时王宫厨房的后门进入城内，他就停下脚步，竖耳倾听。

没听到追兵的动静。

基铎循着洒落废墟的月光，在鸦雀无声的城内寻找斐伊身影。当他漫步在走廊时，发现远处出现了微弱的光线。光源来自大厅方向，走近之后，他注意到门扉受到破坏，一边门板拆下。悄悄从暗处往内窥探，只见斐伊坐在提灯旁。

「嗨，累死我了。老兄，你到底干了什么才被军队追捕，有头绪吗？」

基铎在斐伊对面坐下。友人屈指计算，最后耸了耸肩放弃。

「数不完。你战后就在那家店工作吗？」

「没有，两年而已。我有段时间移居希路。回国时，有点怀念那家店，跑去看看，韵娜大姐担心我没工作，我就顺势留下，才有现在的生活。」

「愿意告诉我你回国的理由吗？」

基铎苦笑，替烟斗换上新烟草，他回答。

「在那边，我差一点背上伪造希路币的黑锅，不想吃牢饭一辈子就逃了。你记得叫『业』的军火商人吧？就是那个没影子的怪物陷害我的。」

「……他是非人之物？」

「没错，装成人类过活。话说回来，这里的军官提到，他们要让希路主动宣战而派出间谍渗透。说不定就是那家伙吧？他有前科又是军火商人，跟克洛亚商会也有勾结。」

斐伊脸色凝重，不发一语。那张端正的脸孔比基铎印象中的少年模样更成熟了，但仍不像是二十来岁的男人：相较之下，基铎外表比实际的二十二岁还显老。旁人想必猜不出谁年纪比较大。

基铎点烟静候，冉冉上升的烟逐渐没入黑暗。

斐伊终于说话：「能把你对业的了解全告诉我吗？」

「可以啊，为什么问起他？」

「我想阻止希路跟臧达尔开战才回国。」

基铎目不转睛地盯着斐伊。斐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吓人。

基铎将烟斗拉离嘴，抖掉抽剩的烟草，笑着踩熄余火。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我要从哪里说起好呢。」

九年前，斐伊离开诺德之后，业开设的武器工厂获得国王支持而有飞跃性发展。然而，在与臧达尔的战争中，整座工厂受到破坏，连片砖瓦都不剩。包括业在内的员工应该都已被灭口。

可是两年前，基铎却在移居的邻国希路见到了业。

——为什么不该在这世上的人会出现？

疑问成了导火线，他想到一个可能性。

——唯有业捡回性命，莫非他背叛了生长的故乡诺德，跟臧达尔勾结？

基铎想确认真相，找上业，险些成为业所设下的陷阱受害者。

「斐伊，你在战前去过业的老家吧？」

「嗯，我想调查是否能放心让他坐牢。」

「既然如此，你应该知道战前武器工厂的少东不想继承家业，离家出走。他在希路成了印刷工，遇见自称黑市商人的男人。他用一把可以切割影子的神奇匕首，分离身上的影子。获得自由的影子与主人长得一模一样。那个影子就是我们认识的军火商人——业。」

「影子主人去哪了？」

「他在希路坐冤狱，已经处决了。背后当然也是业的把戏。」

「业假冒原本的主人，回到诺德继承家产……你问过业为什么背叛诺德吗？」

「他没说，但我思考了很久。」基铎将身子稍微往前探。「我们睽违八年在希路重逢时，业仍是个青年，外貌没有任何改变。业杀了自己的主人，失去模仿对象，很可能就不会变老。」

「了解。基铎，我还想问一些关于业的事，可以吗？」

接着，斐伊问了许多枝微末节的事，然后提出奇特请求。

「能让我看看你的影子吗？」

基铎感到诧异，但乖乖照做。

斐伊走到剩下断垣残壁的阳台，就着月光观察起基铎的影子。

「业那把能切割影子的匕首不是掉到你的脚下吗？……喏，就是这里。」

斐伊指着基铎的一处影子。

青年吓一跳。因为那里有道宛如白线的三、四公分裂缝。

「这是匕首的痕迹。你说业掉了那把『割影匕首』时，是用手背推开是吧。记不记得当时他有没有受伤？他是右撇子吗？」

「他用右手玩那把匕首的，但不记得他有没有受伤了。为什么问这些——啊，既然匕首能切割影子，说不定就能切开原本是影子的业！」

「还没查证，也说不准……我很想知道如果用那把匕首伤到他，伤痕是否治得好。」

斐伊若有所思地呢喃自语。跟基铎对上眼时，这才想到似地开口。

「抱歉都是我在问问题。你有没有想说的事？」

基铎想了一下，说：「你离开诺德后，都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这个问题作为开头，两人气氛融洽地聊起近况。当东方渐白时，斐伊说自己差不多该回旅社了。

「改天见。」

离开废墟的临别之际，基铎主动跟斐伊握手。但斐伊紧盯着他伸出的手，默默摇头，只是望着疑惑的基铎露出沉稳微笑。

「谢谢你。」斐伊留下这句话，便行离去。

基铎叹了口气，慢慢回到店里。

店里的灯熄了。没见到军队士兵的身影。基铎走往后巷，登时停步。

因为义肢男就坐在后门的石梯上。

基铎往后退。

「我没打算抓你。」义肢男开口。「我只有一个人，部下都打发回去了。你随时能开溜，认真跑起来的话，我这脚也追不上，所以听我把话说完吧。」

义肢男试图站起，却一个踉跄。基铎反射性地上前搀扶。

「你整个晚上都在这里等我，身体怎么承受得了？」

「是啊，都忘了自己多老了，还要逞强。」

义肢男苦笑。他稍微重整站姿，铁关节嘎吱作响。

他厚实掌心搁在基铎肩头，继续说道。

「臧达尔语说得很道地，不过你是诺德人吧？生得一头红发，加上点菜的反应就很明显了。笔记本也是写诺德语。」

被这么点破，基铎别开视线。「那又如何？」

「你是个热爱灭亡祖国的青年，所以我想不通这件事。与我国首屈一指的国防产业、合并诺德的功臣——克洛亚商会的独生子重逢，你怎么如此高兴？」

「克洛亚商会的独生子？」

「我指来找你的金发青年。他全名是斐伊·克洛亚。虽然十年前失踪，但那副容貌错不了，他从小就跟会长誉为绝世美女的已故夫人如出一辙。」

「……不可能。」基铎惊骇不已。想反驳时，脑中却闪过朋友临别的笑容。

「你不信也无所谓，不过在我报告军方他回国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你昨晚跟他说了什么呢？」

（2）最恐惧的事物

关于克洛亚商会会长罗丹如何获得那面奇特的镜子，事情要从客户商船被暴风雨击沉说起。

「下艘船平安返航，我就筹得出钱。求求你，容许我过一段时间再付款。」

贸易商哀求，但罗丹不理会。他亲自来到商人宅邸，扣押了所有值钱物品。

镜子就藏在地下仓库的深处。

上头盖了老旧布巾，沾满灰尘。掀起布巾，镜子光洁得像刚擦拭过。镜面用类似黑曜石的矿物打造而成，镜框的雕银工法精致，只可惜在显眼处，有个红褐色的圆形污渍。

部下用指甲刮去污渍时，镜面发出微弱光芒，当他吓得收手，光芒登时消失。见到这幅景象，罗丹逼问贸易商。贸易商起先支支吾吾，受到威胁后，招出那是面特别的镜子。

据说镜子具有特殊能力，显示出触碰镜面的人深藏内心最恐惧的事物。它是某名贵族的遗物，原本主人用来威胁别人，却在自身第一次，同时是最后一次的试用时发狂身亡。

商人述说这是约二十年前从邻国希路二手市集购得的战利品。卖家是个能言善道的人，龟裂的皮肤让人联想起蛇鳞。

罗丹半信半疑地道：「你试试看。」闻言，贸易商大惊失色就要逃走。

罗丹命令部下逮住贸易商，逼他碰触镜子。镜子再次散发淡淡光芒。见到镜面的贸易商扭曲脸孔发出惨叫，痼疾发作断了气。触碰的人没命之后，镜面的光芒消失了。

罗丹将尸体交给部下善后，思索起来。看这副死状，镜子似乎真有特殊能力。

他搬走那面镜子，不打算出售，摆在书房。

——镜子具有特殊能力，显示出触碰镜面的人深藏内心最恐惧的事物。

若这是事实，他说什么也要对一个人使用。

军火商人——业。

十五年前，克洛亚商会开始投资臧达尔的军需产业，因此和军火商做起贸易。认识业的契机，就是供货商的引荐。

业擅长会计，协助过军方主计长官，因此在军内也有人脉。他自曝非人之物，但除了没有影子，其他方面都与人类无异。然而，他极力避免缺少影子又不会衰老的样貌受到瞩目，不愿在台面出头，只想退居幕后。他是不可多得的左右手。

比起不堪用的人类，能干的怪物更好用。罗丹这么判断，雇用了业。业的商业头脑超越期待。短短三年，他就让全国的军火商归顺克洛亚商会。世间热议着克洛亚商会是臧达尔国防重心，民众以为这全是罗丹造就的大业。

业的才能超乎罗丹的想像，但九年前，业成功并吞诺德之后，一切走调。

臧达尔是群山包围的内陆国。要是取得海路，交通便利性将大幅改变。因此皇帝历来都想取得不冻港。诺德港口在冬天会结冻，但已是臧达尔初次得到的沿海土地。

皇帝给予立大功的业高评价，亲手赏赐他。即使是臧达尔首屈一指的富商会长罗丹，也从未有过这番荣幸。谒见秘密进行，但军队干部与皇帝重臣皆知晓此事，此后，他们对业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

见到事态如此发展，罗丹大受打击。

有朝一日，罗丹死去，业势必掌握克洛亚商会的实权。

即使罗丹指定其他继承人，业背后有皇帝与国军撑腰，必然轻易推翻。他想隐瞒没有影子又不会老的身体，只要雇用扮演会长的人类即可。没有死期的怪物在幕后操纵克洛亚商会，直到永恒。

罗丹下定决心取走业的性命，他雇用五名退役军人，全是过去暗杀政要的好手。没想到彻底失败，刺客惨遭反杀，死了四人，唯一幸存者瞎了双眼。

据说，业望着受尽剧痛折磨的刺客这么说——去告诉你的委托人……快舍弃杀了我的愚蠢念头。你们无法取我性命。

「业就算受伤，也会立刻愈合。剑砍、破头，火烧都不痛不痒。毒也起不了作用。他可能是不死之身，或是只能用特殊武器才杀得死的怪物吧。」

罗丹很苦恼。业莫非不老不死？还是如同刺客推测，用特别武器就能取他性命？

暗杀计划喊停，而业表现得若无其事。

时光流转，来到今日。克洛亚商会的军火业绩连年攀升，少了业已无法运作。假如能用那面镜子的力量，映出触碰者最恐惧的事物——或许就能找出杀死业的方法。

眼看要与希路开战，目前杀死业并非上策。但若是单纯的把柄，他恨不得立刻取得。罗丹将人生全奉献给克洛亚商会。要他把主导权让给他人，他连想都不愿想，更不用说是被怪物夺权。

罗丹为了验证镜子能力是否为真，以及发动条件为何，做了实验。他付钱给游民，没说明功用就要求对方触摸镜子。经过三次尝试，他确定这面镜子只要触碰就会启动力量，映照出对方最恐惧的事物。

然而，某日，业撞见了实验。

罗丹在情急下考虑撒谎，但如果无法完美过关，后续会更棘手。所以他半是自暴自弃地坦承镜子能力与来历。

「我很好奇，你用了的话，到底会映照出什么？」

「我不是人类，能用吗？」

「什么意思？」

「要是任何生物都能发挥作用，镜面上停了一只飞虫也会启动。听说空气中充满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小生物。但为何镜子不会时常启动？不就是因为只对人类起得了作用？你试过镜子对其他动物的功效了吗？」

罗丹完全没想过用动物来测试。业点出思虑不周，他暗自恼火。

没想到业又笑道：试试也无妨。

「只要你也让我见识最恐惧的事物是什么。」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罗丹怀疑起自己耳朵。但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实在太可惜，尽管对交换条件心生犹豫，他仍然当场答应。

「这面镜子要用肉身触碰才会启动。」

罗丹制止了业，因为他戴着手套触碰镜面。

业脱下手套。右手背上有个黑色裂缝似的伤痕。

他触摸镜子，镜面散发淡淡光芒，运作起来。

画面上，是某座都市的废墟，笼罩在阴郁的天色之下。

接着，镜面仿佛跟着某人移动的视线，逐步映照出一连串光景——断垣残壁、瓦砾山积、沾满尘土的破旧家具、写有文字的碎纸。视线中的光景时而剧动，映照跑过暗处的老鼠、匍匐石上的蜥蜴，或是地面爬虫。

影像没有任何声响，不过树枝摇曳不止，显见强风吹拂。

「……这到底有哪个部分让你害怕了？」

罗丹皱着眉，窥视业的神情。业严肃地紧盯着镜子，仿佛不愿错过任何一幕。

弃置在废墟中的炮台不堪腐朽而崩塌。

黑色小鸟飞窜出了筑在炮管中的巢。同一时间，画面视角大幅转换，腾空至与飞鸟相同高度，随后渐渐降至地面。

灰色世界的中央，有一道人影。

那似乎是业，因为脚下没有影子，他的帽缘压得很低，长相模糊不清。他衣衫褴褛，没有穿鞋。接着，风掀起了帽子。业的表情难以捉摸。在一切蒙上尘埃的末日世界，那一尘不染的黑发与皮肤显得格格不入。

业站在像是仓库的建筑物前。

门有上锁，他使劲以短剑扳动锁头周遭，再补一脚，顺利踹开。建筑中堆放剑、枪、手斧、盾牌、铠甲、木箱与桶子等物品。武器生锈蒙尘，年久失修。这里原是军火库。

业拿起一把长剑，嶙峋手指轻抚剑锋。

随后，对着自己的脖子一抹。

喉头出现一道黑色大裂缝。然而伤口立刻恢复原状。

业将长剑丢在地上，伸向别把长剑。

同样的事重复了好几次。

当所有长剑都掉在地上，业坐在木箱，双手掩脸。他的肩头微颤，不知是哭是笑。

身边传来笑声。

罗丹惊讶地转头一看，业挂着讽刺的笑容。

「……都没模仿对象了，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什么意思？」

业不置可否地耸肩，手抽离镜子。影像消失了。

「换你了，罗丹。」业戴回手套催促。

此后，罗丹见到了。

镜面出现了让人不悦到想别开眼的景象。

业如果不在场，他可能愤怒得打碎镜子，但虚荣与好强维持住他的理性。

那晚，他辗转反侧，在浅眠中作了噩梦。隔天到克洛亚商会，业已经出门。罗丹怀着未消的烦躁办公，午后，出了一桩毫无预警的意外，事态雪上加霜。

「会长，贵府的仆役传来喜讯。斐伊少爷回来了！」

「他怎么会回来。」罗丹太过惊愕而流露真心话。部下告知斐伊在书房等候便离去。他急忙赶回家。打开书房的门就见到金发青年站在那面镜子前。

金发男人转身，露出跟昨晚镜中影像一模一样的浅笑。

「久疏问候，您看来心情不怎么好。」

「……小子，你为何回来？」

斐伊用与十一年前那天相同的责难眼神回问。

「父亲，您打算侵略希路吗？」

斐伊是罗丹与第二任妻子玫伊生下的独生子。

第一任妻子是父亲擅自决定又丑又老的女人。无论过几年都无法产生感情，他便用生不出孩子当借口在父亲死后休妻，改迎娶年轻貌美的玫伊。

玫伊是效命皇帝一族的地方领主么女。罗丹开出免嫁妆这种破格的条件，与她成亲。这桩策略联姻很成功。透过玫伊老家美言，克洛亚商会得以与皇帝一族做起生意。

然而就连这份成功，都成了罗丹恼怒的源头。

玫伊天生病弱，时常卧病在床。或许因为在床上读遍各国书籍，她比罗丹更有生意头脑，时不时对克洛亚商会的经营方向指手画脚。

「恕我冒犯，罗丹。我实在难以赞同这项企划。」

采纳玫伊的提议，业绩就会提升，却伤了罗丹的自尊。

结婚隔年，继承人诞生了。

随着岁月流逝，他发现斐伊就像另一个玫伊，像的还不只容貌。玫伊不喜斗争，斐伊自小绝不与人争执。因此罗丹绝口不提军需产业，也不让他扯上关系。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克洛亚商会在该领域的发展一年比一年好，他与不对盘的儿子愈来愈常吵架。

十一年前的那天，斐伊在深夜来到罗丹的书房。

「父亲，您打算侵略诺德吗？」

斐伊坦承偷看了罗丹书桌隐藏抽屉里的信件与文件，发现开战迹象。他进一步拿出罗丹的秘密帐簿，威胁不尽力阻止，就要向世人揭露父亲中饱私囊。

秘密帐簿上记录了克洛亚商会外帐没留底的贿款、黑钱与匿报财产。

斐伊翻遍书房，在天花板的暗处找到帐簿。

「你公开的话，连你自己也会完蛋。」

「比起用战争财过舒服日子，我宁可选择为了和平挨饿。」

听到这句话之前，罗丹并没有杀意。

伸手可及之处，碰巧有一把防身短剑。

等罗丹回过神，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短剑。斐伊按住染得鲜红的肩头，跑出书房。接下来，儿子带着秘密帐簿消失无踪。他寻觅数年，却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之后，业向他报告自己在诺德王宫见过他，派出追兵时，斐伊早已离开，断了音讯。

岁月流转了十一年，长大成人的斐伊如今站在罗丹的面前。

他不发一语，等待罗丹的回应。

忽然，斐伊别开了眼。

罗丹来不及阻止，他就触碰了那面镜子。

映照出来的，是被血红与黑暗淹没的景象。

火柱遍地升起，照得黑夜宛若白日，人们哭喊嚎叫，四处逃窜。

虐杀与掠夺如默剧进行。

尸体堆积成山。街道遭受摧残。幼儿在瓦砾掩埋的女性身边哭泣。

场景翻书似地逐步切换。

不过，这幕影像跟罗丹过去见过的任何影像，有个明显差异。

影像完全没有出现斐伊自己的身影。

「……你为什么碰镜子？」

「我很好奇，以前这里没有这面镜子。靠近发现上头有血渍般的痕迹，检查时镜子就发光了，吓我一跳。」他将手远离镜子，询问罗丹。「这是显示未来的镜子吗？」

罗丹乱了阵脚，不及细想回答：「不是，它显示出触碰镜面的人最恐惧的事物。」

这样啊。斐伊漫不经心回应，又开口：「您有向军火商人——业，使用镜子吗？」

「……如果我说有呢？」

「您有没有注意到他右手背有伤？」

「这是什么意思？」罗丹对斐伊暧昧模糊的问题很不耐烦。斐伊从儿时起就很喜欢用吊人胃口的方式说话。「业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很少露出手——」

「不过用镜子的时候，他脱下手套了吧。」

罗丹的记忆逐步清晰。业触碰镜子时，右手背上有个黑色裂缝般的伤痕。

「看来伤口还在。」

斐伊满意地笑了。他将罗丹的沉默视为肯定。

「要不要跟我交易？」

「交易？」

「是的。我想拜托父亲的事就只有两件。请告诉我您对业的认识。然后，请安排我跟业协商。我会说服他止战。等这些结束，我就将那本内帐还给您。」

「事到如今那东西究竟能证明什么？」

「也许不行，不过，如果在适当时机曝光，难保不会成为彻查克洛亚商会帐簿的导火线。您也不想跟我浪费力气勾心斗角吧？」

罗丹不悦至极，那宛如看透一切的眼神也与玫伊神似。

（3）两种语言

安内希卡上了船，在甲板找到斐伊时，对方是前所未见的震惊。

她告诉斐伊关于自己搭船的原委，说服他：「你要阻止臧达尔跟希路开战才回国吧，我想待在你身边，助你一臂之力。」

「不行。我不想让你身处危险。快回家。」

「我现在怎么回去？这艘船直达臧达尔，途中不靠岸的。」

「……也是。要求十六岁的女孩子独自搭船返乡，太不负责任了，但我也没办法一下船就陪你折返。」

「你担心我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我的心情也一样。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算遇上危险也无所谓。拜托多依赖我一些。我会尽力派上用场。」

斐伊思考一会，终于允诺安内希卡同行。

抵达臧达尔的港口，斐伊将晕船的安内希卡留在旅社休息，单独在黄昏时分外出。他说自己偶遇朋友，遵守了往日的约定。隔天，他们搭上共乘马车，前往克洛亚商会所在的首都。抵达时已是晚上，住一晚之后，隔日早晨时，斐伊希望独自前往老家。

——不好意思，请你留在这里。十一年前，我和父亲吵架诀别，现在突然带着女性回来，恐怕增加事端。

傍晚，斐伊回来，安内希卡战战兢兢上前询问：「还好吗？」斐伊摇摇头，不发一语地将买回来装着晚餐的纸袋交给她。尽管很想帮忙，但安内希卡只会说厄葛兰特语，连购物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到。

「下一步怎么做？」

「我请他安排我跟业协商的机会。父亲的条件是他要在场。」

「业——他是谁？」

「家父的左右手，想要掀起战火的军火商人。我想和他一对一见面，但父亲不信任我，不准许这么做。」

「那名军火商人是不是跟你一样，能够讲不同国家的语言？令尊也是吗？」

「嗯？」听见这个突兀的问题，斐伊疑惑地望着安内希卡。「……业应该会诺德语跟希路语，或许有别的。家父只会说臧达尔语。他认为没必要学其他国家的语言，聘请口译更方便。」

「令尊有没有可能会厄葛兰特语？」

「不可能。」斐伊很快回应，接着露出愧疚神情。「他问我这段时间都待在哪里时……」原来他对父亲不会这种语言的根据，是罗丹一听到厄葛兰特时所道出的歧视言论——原来你在那种荒乡僻壤。难怪找不到。

「我明白了。这样要不要由我当中间人来跟业交谈呢？」

「你当中间人？」

安内希卡点头。

「跟业协商的时候，请让我一起出席，告诉令尊我是不懂臧达尔语的外国人。出席的理由什么都可以，也许可以说，在我出生的国度，缔结婚约需要双方父母的签名，想在见家长时，请令尊签名。然后，你可以假装是在翻译给我听，乘机使用令尊不懂的语言跟业交谈，这样如何呢？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在令尊的面前跟业密谈了吧？」

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安内希卡悠悠地等待回应。

「……这个点子很好。」斐伊微笑。「我果然需要你的帮忙。」

随后，斐伊述说起业的故事。

安内希卡深受震撼，不过她专心聆听每一字句，希望帮上忙。

这是很漫长的故事，说完已经入夜。斐伊吃起当作晚餐的绞肉派与起司。

「业虽然是克洛亚商会雇用的军火商人，但听老家仆役的说法，似乎是业本人赢得臧达尔皇帝与军队信赖，控制全国军火商。他对国家的影响比身为会长的父亲还大。」斐伊饮下葡萄酒，「如今，业进一步拉拢希路国王，怂恿他进攻臧达尔。家父说国王随时会在宣战布告上签名。」

「一切关键是那名军火商人。」安内希卡心领神会点头。「他还是非人之物。」

「没错。他的真面目，是用割影匕首从某名人士身上分离出的影子。」斐伊从行李取出水果刀。「除了脚下没有影子这点，他外表与人类无异。根据父亲的说法，没有方法能够杀死他。然而，业的右手背留着两年前割影匕首画下的伤痕——用这把匕首，就能伤到他的身体。」

他用水果刀将起司一分为二。

「考虑到他是非人之物，就算受到无法痊愈的伤，也未必能够取他性命。比方切断他的头与身体，他可能还是不会丧命。」斐伊一边说着，将起司切成小块。「不过，至少能够让他无法披着人皮生活。」

安内希卡望着切成小丁的起司。

「你要伤害业？」

「不。我的目的仅是阻止开战。」

斐伊用布擦拭了水果刀刀锋，收进刀鞘。

「失去业这个国防产业中枢，反而会让全国混乱。上上策是——说服业背叛家父，协助我阻止开战。」

「……要是他不理你呢？」

「放心。我有自信用口才打动他的心。」

安内希卡眨了眨眼睛。斐伊一口饮尽葡萄酒，浮出笑容。

「我的父亲不是当领导者的料，但是个识货的人。只是，不管人或物，他都无法善用好不容易得到的宝物……父亲得到的镜子，是非常有意思的藏品。能听到业见到的景象也是一大进展。拜此之赐，我对业最恐惧的事物大致有个眉目了。」

「是什么？」

斐伊摇头拒答。「等我掌握多一点线索再解释。因为我有一点不解，割影匕首与镜子的正确用法，竟然会在契约者以外的人之间流传。如果是瓦济的作品，应该有保密义务。匕首还建构得出合理假设，比如黑市商人由瓦济乔装而成，印刷工是契约者。业在被匕首分离前，都在印刷工脚下当他的影子，因此订定契约时，他也在场。」

斐伊仰望着房间的灯光。

万物皆有影子——安内希卡这么想。

「也就是说，业知道匕首的能力，但不受保密义务束缚。」

「是的。但镜子就不清楚了。每次易主时转告用法，却还能维持效果。关于这个谜，问当事人最快。」

「当事人是——」

「谁」这个字还没出口，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从身边伸出，抓起桌上的起司丁。

安内希卡惊吓出声地往后退开。

眼前是张宛如人偶般工整到不自然的少女面容，她有着红铜色秀发，衬着一对黄绿色眼眸，朴素黑色洋装底下透出一双白皙的腿。

是瓦济。

斐伊一派自在地坐在原位。

「哎，我不知道你也需要用餐。要不要顺便来点葡萄酒？」

「我更想喝年轻美男子的鲜血。」

「请别撒这种会吓坏安内希卡的滔天大谎。」

瓦济咯咯发笑。

安内希卡慌慌张张地躲到斐伊的背后。她非常畏惧无法捉摸的瓦济。

瓦济在桌上坐定，以和外貌不相衬的嘶哑嗓音问道：「你想了解匕首与镜子的来历。那不是我做的，是和我立约的契约者作品。那孩子的愿望很少见。想跟人家一样，拥有能实现违背世间常理愿望的力量。」

「你不在意保密义务。这样看来，要不是契约者毁约，就是死了？」

「没错，他被杀了。」瓦济舔舔嘴唇，在斐伊的身边轻语：

「——被你打从心底想要见面、那个绝不容小觑的男人杀的。」

「瓦济，你果然对业的事情知之甚详。」

安内希卡难以置信，斐伊听起来很雀跃，望着瓦济的双眼满怀生命力。

「听说他想以人类身份生活。他是否为了这个愿望，主动找你立约？」

「有，但拒绝了。」

「为什么？」

「你知道他不会老吧？为了实现用人类身份在人世生活的心愿，他可以花费几百年、几千年地奋战下去。要是他成了人类，几十年就会寿终正寝。难得人家有场长长久久观赏的好戏，如果他实现愿望，岂不是很浪费？」

「你还真执着于他。深感遗憾，我以为自己才是你的真爱。」

「说什么言不由衷的话。你这个大骗子。」

瓦济戏谑高笑，双眼倒是自始至终愉快地眯着。

「你应该有底要怎么打动业了，对不对？」

「这么久的交情了，我很清楚你在想什么……想必不可能许愿要业死亡；会危及他性命的愿望，你也不会答应。如果我拜托你再多打造一把切影匕首呢？」

「我可不要。」

「果然呢。那么，我想确认一件事，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回答我。」

「没问题。」

「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一把武器能击败业——就是那把割影匕首？」

「没错。」

「……斐伊，是不是有点怪？」

瓦济居然如此大方回答问题，背后一定有陷阱。

可是，斐伊并未理会安内希卡的提醒，反而向瓦济提出新的问题。

「瓦济，和你订契约的保密义务，应该是在确定立约的那一刻产生吧？也就是说，保密义务无法限制当事人与另一个人讨论尚未制订的契约。」

「斐伊，我话说在前头。」瓦济以纤细的指头抚摸斐伊的发丝，并将一撮掂在指尖玩弄着。「绝大多数人的一辈子，都未必有一次跟我立约的机会，他们才没时间好好思考愿望或找谁商量。再说，谈到想实现的愿望或付出的代价，答案不都是呼之欲出吗？」

「看来你现在依然想要我的金发。」

作为回应，瓦济吻了斐伊的发丝。

安内希卡毛骨悚然，「斐伊，别和她订契约！」她激动地拍开瓦济的手。

斐伊惊讶地望着安内希卡，瓦济则爆出笑声。

「瓦济，我要跟安内希卡谈谈，方便叫你前离开一下吗？」

「请慢聊。」瓦济狞笑着消失无踪。

斐伊叹了口气，握住安内希卡颤抖的手。

「让你担心了。我很抱歉。」

「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想和瓦济许愿好阻止与希路的战争？」

「不是的。瓦济的契约都有陷阱。我如果许了这种愿望，希路很可能在开战前就因为天灾或者疾病而灭国。按照契约，这也算是愿望实现。」

「那你为什么要问契约跟代价？」

「关于这件事，我有个诚挚请求。除了麻烦你担任中间人好和业交谈，还有一件拜托你的事——」

斐伊眯起蓝眼，优雅微笑。

（4）沉默是金

数日后，斐伊与安内希卡来到克洛亚商会。与业商谈的时间即将来临。

斐伊身边是安内希卡，罗丹隔着桌子，坐在斜对面的位置。他穿着宽松上衣，应该是想掩饰因年纪渐长而衰老的体态。

一段时间前，斐伊隐瞒了部分事实，和罗丹事先一步步地讨论过如何解读业的镜中影像。在这之后，他们请人将镜子搬到迎宾室，藏在大窗的窗帘里。

「白日就拉上窗帘，是不是太可疑了？」

斐伊忧心询问，罗丹却嗤之以鼻。

「他出席的会议，总是连气窗都不能开。他谨慎至极，生怕有人从外头发现他没影子又不会老。」

挂钟响起，没有半声敲门声，门就开了。业一进房就诧异地盯着安内希卡。

「斐伊带来的？」

「……他说是厄葛兰特带来的未婚妻。」罗丹苦着脸回答。

「这样啊。」业冰冷回应，与起身的斐伊握手。「斐伊，好久不见。看来你还是以前那个没药救的理想主义者。」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见过你一次——九年前，我们在诺德城的走廊擦身而过。那时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刚豁出性命向国王陛下大胆进言。你现在比实际年龄苍老，我想就是此后你依然选择充满磨难之道的证明。你会像这样游说我，代表崇高的理想无可动摇。没说错吧？」

「原来想法被另一个人摸透这么令人难为情——你会讲厄葛兰特语吗？」

业挑起单眉，接着转向安内希卡，以流利的厄葛兰特语打招呼。

安内希卡不知所措地回礼。

「看来你会讲。我也会偶尔帮她翻译。」

斐伊对着安内希卡说起厄葛兰特语。

「真是抱歉。其实我想跟你单独见面，可惜家父不允许。」

安内希卡照着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以简略的臧达尔语自我介绍。

「亏你搞了这么费工夫的花招。」

看来我方的意图似乎正确传达给业。斐伊以微笑回应业的奚落。

业坐在斐伊正对面，啜饮起茶杯里的香草茶。

斐伊等他将茶杯放回茶托，用臧达尔语展开协商。

「你也听家父提过了，我是为了阻止开战才回国。」

「开战势在必行，凭你一个人无法推翻。」

「这我很清楚。即使如此，我还是想避免战争。能请你帮忙吗？」

「很遗憾，我可是军火商人。」

「不想错过大捞一笔的机会？」

「这还用说。」

「你期盼开战有另一个真正的理由。你不会老去，根据已知资讯判断也不会死亡。即使如此你还是想以人类身份活下去，为了抹杀自己的过去，灭了祖国诺德。而你也想对留有自己死刑纪录的希路如法炮制。毕竟世上没有人能死而复生。我说对了吗？」

「死刑纪录？」罗丹对关键字很有反应。

「这件事你听谁说的？」业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您不知道吗？看来他一点也不信任您。」斐伊迫使罗丹住口，接着再次转向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凭你的本事，应该有办法想出不用灭国就能将过去一笔勾消的办法。」

「纪录可以消除，但记忆无法。」

「你消除纪录了吗？」

「希路的公文档案馆在十五年前被一把火烧毁了。」

「也就是说你的死刑纪录已不存在。既然如此，这不就够了吗？人类是健忘的生物。时间会解决一切。」

「你也回答我的问题。刚才那件事是谁跟你说的？」

「……看来是我说话的顺序不对。」

斐伊苦笑，离席拉开窗帘让镜子亮相。

原本说好的步骤被打乱，罗丹吃了一惊。

斐伊拉开镜子上的披挂，以手触摸镜面。

镜子发光，映出斐伊的影像。

「恕我唐突冒犯。为了有效率协商，我首先要完成父亲委托，推理业所见的影像意义。」

罗丹还摸不着头脑，斐伊已毫不顾忌开始说起。

「业的影像显示出了两个场景。第一个是某处的废墟。国家与时代不明。遗留物沾满尘土，环境荒芜。影像中有弃置的炮台，可推测应为战场遗迹。再来炮台生锈，炮管甚至还有鸟儿筑巢，可见距离终战有很长一段岁月。」

安内希卡凝视着镜中持续映照的凄惨光景，脸色发白。

罗丹似乎决定姑且先听听推理，臭着脸紧闭双唇。

「……看来你是真的反战。」业低声呢喃。

「第二个场景是老旧的军火库。」斐伊的手按在镜子上，继续说道。「即使伤口总会愈合，业仍多次刎颈。他重复自残行为，看来是想自我了断。但为何他在还有长枪或手斧的军火库里，偏偏只选了剑？」

业琥珀色的眼眸对着斐伊。

「决定性证据是你看完影像的话语——都没模仿对象了，学得倒是有模有样。」

斐伊的手从镜子抽离。

影像消失，镜面恢复黑曜石的光泽。

「你真实身份是人类的影子。你具有模仿人类的天性，即使现在获得自由，也渴望以人类身份在人世生活。你在镜中见到的是少了模仿对象——人类灭亡后的世界。」

斐伊回到协商的桌子，与非人之物对峙。

「你最畏惧的是『成为不死之身在人类死绝的世界持续徘徊』。另外，你在军火库尝试自刎，可以推测想要你的命——会需要一把满足某种条件的剑。」

斐伊撩起头发。

见到这个事先说好的暗号，安内希卡扯扯斐伊的袖子。

斐伊以厄葛兰特语询问业。

「听说瓦济拒绝与你立约？」

业惊愕地直瞪着眼。斐伊继续为安内希卡「翻译」。

「我之前巧遇基铎。他的影子上，现在还有你两年前弄掉割影匕首时的伤。因此，我想确认一件事，能请你脱下手套，露出右手背吗？」

业脸色骤变。他踹开椅子起身，从刀鞘抽出散发幽光的匕首。

出鞘瞬间，割影匕首的刀锋冒出裂痕，迸裂四散。碎片宛如融入空中般逐渐消失。

业茫然地望着留在手中的刀柄。

罗丹还没领悟发生了什么事。安内希卡一脸紧张，等待斐伊下一个暗号。

然而业却瞪着斐伊，怒气腾腾地说道。

「……看来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怪物协商。」

「不是的。业，我是——」

业将刀柄往他身上丢。

斐伊反射性用手护住脸。

桌子传来震动。物品碎裂的声音与少女的惨叫声响起。

「安内希卡！」

业紧抵着墙壁，一把短剑放在安内希卡脖子上。

「你别再给我扯半句话，斐伊……安内希卡，我这下终于明白你在场的意义了。斐伊跟瓦济立约了吧？而你是不受保密义务束缚的见证人。那家伙八成是拿金发当代价吧。」

业恶狠狠盯着斐伊白银色的头发怒道。斐伊缓缓起身。

「请你放开安内希卡。你协商的对象是我。」

「我不是叫你别再给我扯半句话？」

业无情拒绝，脸转向安内希卡。

「这是你的任务吧，安内希卡。快供出斐伊的契约内容。」

安内希卡张开嘴却发不出声。泪水滴落在短剑剑锋上。

「你们从刚才开始就在搞什么鬼！」

业看也不看仓皇失措的罗丹。

尽管不在预定内，也只能由斐伊来说。他慎选措辞，以免违反保密义务。

「……消除了匕首的能力，我还不是无法达成目的？这只会让你变得不老不死。」

「没错。你不可能毁了唯一杀死我的方法。我看你的目的就是要归还匕首，换取我阻止开战吧。也就是说你能取回匕首的能力……安内希卡，我的解释正确吗？」

安内希卡看看斐伊，接着缓缓点头。

「这样啊。」业将短剑进一步靠近安内希卡的脖子。「斐伊，把匕首还来。」

「我再说一遍。请你放开安内希卡。」

斐伊直直望着业，从怀中拔出短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业的表情僵住了。

安内希卡代替斐伊宣告。

「……斐伊要是死了，匕首的能力将会永远遗失。」

「请尽快下决定。我不如你惯于使用武器，说不定会手滑。」

「你确定吗？这样你可无法阻止与希路的战事。」

「这可难说。」

斐伊将短剑轻轻一滑。

就在同时——

天花板一阵旋转。回过神来，他被业按倒，压制在地。

业放声大吼。「你在想什么啊！」

斐伊望着业微笑。他以臧达尔语回应，好让罗丹也能听懂。

「我想阻止臧达尔与希路的战争。你愿意协助我吧，业？」

沉默过后，业简短回答。

「——好吧。」

业松手，斐伊撑起身子。脖子上的伤口很浅，被压在地上的背还比较疼。

「你还好吗？」

斐伊迎着泫然欲泣的安内希卡一笑，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

「……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就跟你听到的一样。」业对面色如纸的罗丹如此回应。「事出突然，麻烦你立一张把会长宝座让位给斐伊的誓约吧？」

罗丹翻翻白眼。斐伊也怀疑自己听到的话。

「我不想要。再说我从没提过要父亲退位——」

「罗丹是阻止开战的障碍。他可是个把战争当成金鸡母的人。」

「就算是这样，为何我……」

「你不是独生子吗？你有资格继承。」

「我只是个舍弃商门的浮萍。父亲的部下不会接受。」

「放弃随心所欲的放浪生活。要是你曝尸荒野，伤脑筋的是我。留在能监视我的地方，你也比较安心吧？」

「给我说臧达尔话！」罗丹怒吼。

业笑着耸肩。

「你别担心，斐伊。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怨言。我可是皇帝陛下的宠儿。只要我指定，克洛亚商会就归你了。」

现场空气瞬时凝结。

「——要是没有你这小子！」

气得满脸通红的罗丹，对斐伊挥刀。安内希卡惊声尖叫。

业从旁撞开罗丹。

他面无表情傲视倒地挣扎的罗丹，拿起掉落在地的短剑朝他胸口一刺。

走廊狂奔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会长，您怎么了！」

「没事。下去吧。」罗丹的声音响起。

要冲到罗丹身边的斐伊吓得停下动作。

业模仿了罗丹的声音说话，像得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虽然您吩咐我们绝不可打扰，方才那简直就像——」

「你是想违抗我的命令？」

「是、是属下失礼了。」

部下毕恭毕敬应道。脚步声又逐渐远去。

业恢复原本的声音，以厄葛兰特语问道。

「斐伊，你知道罗丹最恐惧的是什么吗？」

「别提这个了，快带父亲——」

冲到倒地不起的罗丹身边的安内希卡，铁青着脸摇摇头。

「来不及了，这家伙已经死了。答案是完全否定罗丹人生的你，抢走这家伙一路以来奉献所有人生的克洛亚商会。」

「你为了激将，刻意指定我继承吗！」

「我只是要保护新任雇主。跟军队报告，他们就会善后。」

「善后？你可是——」

「无法以人类法律制裁。要说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人类。」

斐伊哑口无言。

「……你的聪明才智用错方式了。」

「是吗？」

「今后你绝不可杀人。这是来自你新雇主的命令。」

业扬起单边眉毛。他瞥了眼罗丹的尸体，回应斐伊：「我尽力。」

斐伊叹了口气，接着起身。

「我希望不流半滴血就阻止战争。你有计谋吗？」

「要从现在转换方向阻止开战，是难上加难。但有办法让希路中止宣战。」

「什么办法？」

「这个嘛，让希路的忧国之士来除妖——你说如何？」

（5）得不到光采的英雄

臧达尔屈指可数的富商之家长年失踪的少爷返乡，以及紧接而来的当家讣闻，招惹出全国上下的疑心。斐伊接受官兵侦讯，但仅是做做样子，立刻获释。罗丹的死对外宣称是场意外。

不过，克洛亚商会随后再次受到全国注目。继承了罗丹莫大遗产的斐伊，公开父亲匿报的财产。接着他向征税官缴纳应缴的税额，还承诺会支付罚金。

斐伊公布纳税额，庞大数字令国民震惊。传闻遍及全国。

克洛亚商会第四代继承人，究竟是痛恨旁门左道的正义之士？还是想践踏前任名声的弑父伪善之徒？抑或是为洗刷污名不惜挥洒私财的狡狯商人？

此时在希路，一名贵族青年在议会主张反战，掀起轩然大波。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机密文件——记载邻国臧达尔国家预算的帐簿副本。当邻国对军方与武器工厂的巨额投资摊在阳光下，议员一片哗然。

「我就直说了，我国没有胜算。想要保护国民，只能避免开战。国王陛下的双眼受到了蒙蔽！」

他立刻因冒犯君主罪遭到逮捕。不过几小时后，印有他反战论与邻国帐簿摘录的传单，便散播到全国各地。

克洛亚商会前任会长逃漏税的消息，也为反战派推波助澜。

克洛亚商会是臧达尔军需产业重镇。会长利用与希路备战中饱私囊，这项丑闻获得希路国民的关注，为人民觉醒推了一把。

年轻贵族的主张瞬间多了可信度，国民之间的反战声浪日渐高攀。

没过几天，忧国之士的青年重返议会。

同一时间，一个奇特的传闻传遍全国。

听说国王的参谋，原先主战派的先锋——是臧达尔内应。

紧握传单的国民纷纷涌至王宫外。

隔天，希路国王颁布不战之令。

邻国希路的骚动也传入臧达尔。相同的传单发得满天飞，国民对偏颇的税金用途发出怒吼。就在臧达尔政府焦头烂额追查泄露机密文件的犯人以及镇压骚动时，希路主动提出和平协议，谈判的手段攸关不冻港关税与矿权。

于是不流一滴血，战事受到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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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伊因保密义务不便透露，安内希卡代为向业说明归还割影匕首的条件。

「……即使阻止开战，还是不能还你割影匕首。必须等到斐伊认同你改过自新，再也不会杀人或引发战争才行。」

斐伊与安内希卡握有业的把柄。一旦归还匕首，业可能为封口而杀害两人。然而，用匕首先发制人杀了业就行了吗？这也行不通。时逢震荡期间，无人可取代能说动臧达尔皇帝与国军的男人，失去他将会让克洛亚商会陷入窘境。要是业抗议这跟说好的不同，将会很棘手，不过他倒预测到这个条件。

「我早就猜到差不多是这样了。」

他淡漠回应，斐伊与安内希卡叹了口气，卸下心中一块大石头。

接着在罗丹葬礼几周后，斐伊在书房与业聊天。

「你在军队建立人脉的契机，是不是帮了主计长官。」

「你听罗丹说的？」

「是的。但这么一来，军队知道你熟悉臧达尔政府帐簿，同时有可以阅览的立场。你不担心他们怀疑到你身上吗？」

「我没有动机。毕竟泄露帐簿，只会让国军与克洛亚商会蒙受重大损失。再说你要怎么解释希路王宫的除妖记？」

国王以谢罪的名义接见被控冒犯君主罪的贵族青年。他在国王与重臣眼前指出国王的参谋暨主战派先锋——也就是渗透希路国的业，他与臧达尔国私通。众人信服他的主张，是因为眼看要被当场羁押的业逃跑，从此下落不明。

此后由于没有留下铁证，臧达尔政府始终坚称跟该名男子没有来往。怪物——业从希路土地上消声匿迹，得以使他在嫌疑无限大的情况下，将真相葬送在黑暗之中。

「那个除妖功臣的贵族青年，当然也是你的人马吧？」

「是啊。一个小小的乡下贵族。」

「听说他是位于与臧达尔交界处山岳地带的领主。这次成了扬名立万的救国之士，还是握有矿权的有力人士，他的前途想必一片光明。」

「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调查过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没有。经历干干净净的，也没有与克洛亚商会交易的纪录。我完全查不到这名野心勃勃在政界崭露头角的人物——名叫赫裘拉的青年，跟你有什么接点。」

斐伊以指尖扫过传单上的署名。

业仅是一个劲地笑着。

此后，刚接任克洛亚商会第四代会长的斐伊，仍然忙得不可开交。

但就在某一天，斐伊下定决心，造访安内希卡的房间。

「真抱歉。我工作迟迟处理不完。我派信得过的部下与你同行，送你回厄兰葛特。」

安内希卡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也很清楚，我应该让你回到令尊令慈身边——」

「……那你想让我回去吗？」安内希卡一双大眼蒙上阴霾。

「我……」

「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想吗？」

直率无比的眼神，令斐伊不禁闭上眼。准许她涉入这么私人的事务，留她在宅邸住这么多天。理由是什么，斐伊其实早已有自觉。

「……我一直希望冬天快点到来。」

「咦？」

「要是港口结冻，往厄葛兰特的船就开不了。」

斐伊睁开眼睛，凝视安内希卡。

「恕我迟至今日才告白。你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继续扶持我吗？」

安内希卡双眼圆睁。随后，她缓缓点头。

斐伊轻轻展开双臂，紧紧拥住世上唯一珍爱的少女。

罗丹丧期结束的隔年春季，斐伊与安内希卡的大喜之日落定。

筹备婚礼时，一名意外人物前来访问斐伊。此人是他与基铎重逢时，在那家店遇上的义肢军人。他带来的部下换了一批人。

「……前些日子受您照顾了。」

听见斐伊模糊其词，义肢男嘴角轻轻扬起。他装作若无其事问候，表示这回与国军颇有渊源的克洛亚家要办重大仪式，他全权负责警备。

「这是我第二次参加克洛亚商会会长婚礼。比起前任当家，你跟夫人长得更像。」

义肢男人眯起眼睛。

幸亏对方没提起那晚的逃亡，婚礼的警备措施顺利敲定。不过，开完会离开房间之时，男人问了斐伊。

「你讨厌军人吗？」

「怎么会。为何您这么觉得？」

「从前我在婚礼试图一亲芳泽，被前任当家的夫人打发。她说比起穿着军服威风凛凛的男士，她的个性比较适合守财奴。」

「这还真是失礼了，我代替先母向您道歉。」

「会长，这是我个人看法，」义肢男忽然压低声音。「我等军队是为守护皇帝陛下并为祖国带来安宁而构筑的铁壁——因此我并不乐见我军被用来侵略他国。」

臧达尔的士兵一脸有所欲言地望着长官。尽管男人也感受到部下投注在背上的视线，他仍毫不顾忌继续说道。

「不过您似乎跟前任当家抱持不同想法。今后还望您多多指教。」

临别握手的时候，男人偷塞了一封信。

婚礼前一晚，斐伊在书房办公。

时钟指针显示深夜。收拾好办公桌，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上锁的抽屉取出自义肢男人那边取得读过一次又一次的信。信件由诺德语写成。

听说你要结婚，恭喜你。我其实很想当面祝贺。都怪有只吓人的看门狗，害我不敢到府上拜访。抱歉。

因为基铎透露割影匕首的事，斐伊才能阻止战争，但他同时害业的把柄落入斐伊手中。基铎远离业出入的克洛亚商会也是自然。

真没想到你成功阻止开战。卸下心头的大石后，我想起从小到大环游世界的梦想。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我应该已经出海了。我想老兄你应该也身处艰难的立场——

此处残留了蓝色墨水的晕染痕迹。大概是笔还按在纸上，却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基铎将信托付给义肢男人的时候，已经知道斐伊的真实身份了。克洛亚商会是灭了基铎祖国的臧达尔军需重镇。他得知斐伊身份，萌生受到背叛的心情也不足为奇。

但基铎仍以朋友的身份祝福斐伊的婚事。

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选择正确的路。改天见。

下次与他重逢，斐伊有一堆话想跟他聊。

斐伊将信收回抽屉。

此时从敞开窗户吹进来的风，轻轻拂过斐伊的白发。

熟悉的嗤嗤笑声自上方传来。

「这下故事有个完美结局了。」

「真爱说笑。距离两人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还有一堆事得做。」

望向窗外，空无一人。仅有美丽的满月高挂夜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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